最後一縷日光被山脊吞沒的瞬間,銹鎮活了。
家家戶戶推開門扉,將早已備好的火把插上門框、窗欞、簷角。
火舌舔舐著浸過鬆脂的麻繩,劈啪作響,橘紅的光芒連成一片,整座小鎮如同從地底升起的烈焰,在群山環抱的山坳裡熊熊燃燒。
街上的人群驟然分成兩股。
一股湧向鎮中的空地。
那裡已經擺好了香案,有人開始擊鼓,有人點起更多的火把,更多的人聚攏過來,跪倒在地,雙手合十,嘴唇翕動,念念有詞。
那聲音嗡嗡地匯成一片,在夜空中飄蕩,像是某種古老的、滲入骨髓的祈禱。
另一股,是精壯的漢子。
他們三五成群,默不作聲,朝著鎮中心的方向走去。
沈煥與宋衡迅速跟上,混入了後一股人流。
老礦口前,兩名守衛佇立著。
他們光著上身,肌肉紮實,腰間別著短刀,手裡握著粗大的鐵棒。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要停下,在他們麵前攤開手掌。
沈煥摸出那枚花了十兩銀子買來的竹牌,遞了過去。
守衛接過,對著火光看了看上麵的紋路,又抬眼打量二人。
“新來的?”守衛嗓音沙啞。
“朋友介紹來的,說是刺激得很……”沈煥答得簡短。
他並不清楚裡麵是什麼名堂,但是一群男人聚在一起,該怎麼作答並不難猜。
守衛哼了一聲,將竹牌遞還,側身讓開。
沈煥邁步走進礦洞。
身後,宋衡緊隨而入。
礦道漫長,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,冰涼刺骨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礦洞,足有兩三個校場那麼大。洞壁四周插滿了火把,照得通明如晝。中央的空地上,赫然矗立著一座“格鬥場”——粗木圍成的欄柵,地上鋪著夯實的沙土,四周是層層疊疊的看台,用礦石和木板搭成,擠滿了狂熱的觀眾。
此刻,場中兩人正在搏命。
一個壯漢死死勒住另一人的脖頸,胳膊上青筋暴起,臉漲得通紅。被勒的那人雙腿亂蹬,雙手拚命去掰那條胳膊,卻掰不動分毫。
周圍觀眾的吶喊聲震耳欲聾,有人揮舞著手中的銀票,有人撕心裂肺地喊著某個名字,有人在給莊家報信:
“五兩!五兩押黑老三!”
“八兩,王屠戶,八兩!”
“殺了!殺了他!”
突然…...
“哢嚓”
一聲脆響,淹沒在沸騰的喧囂裡。
被勒的那人腦袋猛地歪向一側,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下來,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。
死了。
勝者鬆開手,站起身來,高舉雙臂,發出野獸般的吼叫。看台上的歡呼聲幾乎掀翻洞頂。
沈煥與宋衡站在人群邊緣,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。
不是因為殺人。
他們在錦衣衛多年,見過的死人比這礦洞裡的人還多。
讓他們震驚的是在衛所管控的礦區,在朝廷的眼皮底下,殺人居然如此隨意。
彷彿隻是宰了一隻雞。
周圍的人群已經開始新一輪的投注,輸錢的罵罵咧咧,贏錢的眉開眼笑。那具屍體被晾在一邊,無人問津。
直到一個身穿紅袍的人影走進場中。
那袍子顏色鮮紅,在火光下刺目如血。來人看不清麵目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。
他走到屍體旁蹲下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,拔開塞子,往死者嘴裡灌了什麼液體。
然後,他嘴裡念念有詞,聲音低沉,像某種古老的咒語。
四周的觀眾漸漸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盯著場中那具屍體。
屍體動了。
先是手指,輕輕抽搐了一下。
然後是手臂,緩緩抬起。
最後,那顆被扭斷的脖子,竟然一點一點地轉了回來。
最後,屍體睜開了眼。
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茫然四顧,彷彿不知道自己方纔已經死過一次。
短暫的寂靜後,礦洞沸騰了!
歡呼聲、尖叫聲、狂熱的嘶吼聲,混成一片聲浪。
有人跪倒在地,朝著紅袍人的方向叩頭;有人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銀票,喊著要投注、要下更大的注;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場中那個死而復生的男人,眼神裡滿是貪婪、渴望,還有某種近乎瘋狂的覬覦。
勝者還在場中叫囂。
他揮舞著拳頭,繞著場子走了一圈,朝看台上的人挑釁,然後猛地回頭,目光死死盯著紅袍人離去的方向,盯著他手裡那隻瓷瓶。
宋衡正要和沈煥說什麼,一扭頭,身邊空了。
沈煥已經擠過人群,走到圍欄邊。
“沈煥!”宋衡壓低聲音喊。
來不及了。
沈煥雙手一撐圍欄,翻身躍入格鬥場!
看台上爆發出新一輪的喧嘩!
有人認出他是新麵孔,吹起口哨;有人興奮地拍打著欄杆,等著看好戲;更多的人已經開始掏銀子,準備押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。
沈煥脫下上衣,隨手扔給宋衡。火光映在他**的脊背上,新舊傷痕交錯,在跳動的光影裡若隱若現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他說。
宋衡接住衣服,張了張嘴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沈煥轉身,朝場中走去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掠過層層看台,落在最高處。
那裡,設著一把寬大的交椅,椅上鋪著虎皮。一個男人坐在那裡,居高臨下俯瞰著整個格鬥場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明滅不定。
那張臉,滿是燒傷後留下的疤痕。
從額頭到下巴,從耳根到脖頸,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麵板。有些地方的疤痕還在滲著淡淡的黃水,在火光下閃著油膩的光。
他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色長袍,遮住了身體,卻遮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痛。
他的身體,在微微抽搐。
那是一種持續的、無法控製的、源於骨髓深處的顫抖。他的手指,他的肩膀,他嘴角的肌肉,都在不受控製地輕輕跳動。
那是劇痛之下,身體本能的應激反應。
可他的眼睛,卻冷冷地看著場中的一切。
那男人開口了。
“新來的?”
沈煥沒有答話。
“這裡的規矩,隻有兩條。”那男人緩緩道,“投降,或者死。”
“你現在,還能退出。”
沈煥依舊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站在那裡,舒展了一下筋骨。肩膀轉了轉,脖頸左右扭了扭,十指張開又握緊,發出輕微的哢哢聲。
那男人看著他,露出一絲欣賞的神色。
他抬起手,從身旁的小幾上拿起一隻西洋玻璃杯。杯身透明晶瑩,在明代是罕見的珍品,隻有從佛郎機商人那裡才能買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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