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如鐵桶,將這片山坳死死圍住。
沈煥勒住馬,眯眼望向下方。
從這處位於山口高處的茶館望去,整座小鎮盡收眼底。灰撲撲的窩棚擠擠挨挨,沿著一條主街蜿蜒鋪開,煙囪裡冒著若有若無的炊煙,礦渣堆成的小山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銹跡。遠處山腰處,幾個礦洞口不時有推著礦車的漢子進出。
和想象中不同。
這地方,人煙不少。
不止不少,甚至稱得上稠密。主街上人來人往,有挑擔的貨郎,有結伴的礦工,有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,還有追逐打鬧的孩童。
這種破敗中透出的熱鬧,讓沈煥想起北邊某些軍鎮,得有特殊的原因才會形成這種氛圍,邊境是和韃靼的黑市,這裡又是什麼……
“客官,打尖還是喝茶?”茶館的小二殷勤地迎出來,肩上搭著塊油乎乎的抹布。
“喝茶。”宋衡翻身下馬,將韁繩遞給小二,“再來幾個熱乎的吃食。”
兩人在臨街的茶座坐下,要了壺老山茶,一碟五香蠶豆,一盤芝麻燒餅。
小二端上來時,沈煥隨口搭話:
“小二哥,這鎮子挺熱鬧啊。比我們路過的那幾個礦鎮人多多了。”
小二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客官有所不知,咱這銹鎮的礦,那是出了名的好鐵。打從開礦那年起,南來北往的客商就沒斷過。這幾年更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眼珠轉了轉,“反正,來的人越來越多。”
“來做什麼?”宋衡掰了塊燒餅,狀似隨意地問。
“做買賣唄。”小二答得順溜,“收鐵的,賣貨的,還有……”他又頓住,撓撓頭,“反正,各有各的門路。二位爺是做啥買賣的?”
“鐵器。”沈煥言簡意賅。
小二點點頭,也不多問,轉身招呼別的客人去了。
這人話裡有話。那兩次停頓,分明是嚥下了什麼。
正要細聊,山道上又傳來一陣車馬聲。
五輛大車,浩浩蕩蕩。拉車的都是高頭大馬,車廂用油布蒙得嚴嚴實實,車輪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轍印。
領頭的是個穿著綢衫的中年漢子,滿麵紅光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商人。
他翻身下馬,直接甩給小二一錠碎銀:“包間,最好的,上最好的茶點。車上的人,小心伺候著。”
小二眼睛都亮了,點頭哈腰把人往裡引。
沈煥與宋衡不動聲色地喝著茶。那支車隊從他們身邊經過時,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飄了過來。
那味道很淡,混在馬糞、塵土和汗臭裡,尋常人根本辨不出來。可他聞出來了,那是死的氣息。
不是屍體腐爛的惡臭。是另一種,更隱蔽,更稀有的氣味。那種常年臥床、久病不愈、傷口潰爛不結痂的人身上特有的……瀕死的味道。
而且,不止一個人。
是從那些嚴嚴實實的車廂裡透出來的。
兩人不動聲色地喝完茶,結賬走人。
經過車隊時,沈煥餘光瞥見一輛車的簾子被風吹起一角。裡麵躺著一個瘦削的人影,看不清麵目,隻能看見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車廂邊,手背上布滿潰爛的瘡疤。旁邊跪著個下人模樣的人,正用濕布給他擦拭。
很快,簾子落下,遮住了一切……
銹鎮的主街,比從山上看更粗獷。
腳下的路是碎石和礦渣鋪的,踩上去沙沙作響。兩邊儘是些低矮的窩棚和木屋,鐵匠鋪、雜貨鋪、酒肆、甚至還有兩家掛著舊燈籠的暗門子。
空氣裡混著煤煙、鐵鏽、汗臭和劣質燒酒的刺鼻味,嘈雜的人聲從各個方向湧來。
沈煥深吸一口氣,反而覺得安心。
這味道,讓他想起永平衛的邊鎮。粗糲,野蠻,直來直去。比起南京城的精緻與虛偽,他更喜歡這裡。
宋衡卻是微微皺眉,手在袖中按了按藏著銅牌的地方。
兩人在一家鐵匠鋪前停下。
鋪子不大,門口擺著幾件成品:鋤頭、鐮刀、菜刀……。鋪子裡,一個赤膊的老漢正掄著鎚子敲打一塊燒紅的鐵,火星四濺,映得他滿身汗津津的。
沈煥湊過去,背著手看。
老漢敲完一錘,把那塊鐵夾回爐裡,抬頭打量二人。目光在沈煥腰間那柄刀上停了停,問:
“二位,定做鐵器?”
“路過。”沈煥笑了笑,“聽說這兒的鐵礦精,想看看入貨的門路。”
說著,他解下腰間那柄防身的腰刀,連鞘遞了過去。
老漢接過,抽刀一看,渾濁的老眼頓時亮了。刀身狹長,刃口寒光隱現,吞口處鏨著精細的雲紋。
這是錦衣衛綉春刀的民間仿製版,雖非官造,卻也出自高手匠人之手,價值不菲。
在明代,刀劍鑄造管控極嚴,尋常鐵匠鋪隻配打農具。能拿出這等貨色的,絕不是普通商販。
老漢掂了掂刀,又仔細端詳半晌,雙手遞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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