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人熊其之三
嘉靖三十四年,臘月初三,北直隸薊州境內。
官道上的凍土被車轍碾出兩道深溝,溝底結著渾濁的冰淩。天色灰濛濛的,像是宣紙被潑了洗筆水,遠山輪廓在薄霧中模糊成一片青黛。
毛皮客商趕著驢車緩緩而行。
車是常見的雙輪太平車,棚頂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,兩側掛著幾串風乾的野兔和灰鼠皮。都是永平府市麵上最常見的貨色,不多不少,正合一個獨行小販的身份。
客商頭戴狗皮帽,身上裹著件半舊的羊皮襖,臉上刻意留了幾日未修的胡茬。
唯有那雙眼睛,在帽簷下掃視四周時,會不經意間閃過鷹隼般的銳利。
行至三河縣與薊州交界的白澗關。
這裡雖已非正式邊關,卻仍設著稅課司分卡,兩個穿著青色棉袍的稅吏正縮在木棚裡烤火。
“停下!”年長些的稅吏懶洋洋抬手,“貨殖過關,例錢三十文。”
沈煥勒住驢子,跳下車,堆起商販慣有的討好笑容:“二位老爺,這大冷天的還當值,辛苦辛苦。”說著摸出十五文錢,“小本買賣,這些野物皮子到了京城也賣不出幾個錢,您高抬貴手……”
“三十文!”年輕稅吏劈手奪過那串銅錢,又伸手,“還差十五文。再不繳,開箱驗貨!”
明代稅關之弊,嘉靖朝尤甚。
這些末流吏員俸祿微薄,全靠盤剝過往商旅添補,手段往往是以查驗為名,行勒索之實。若真開箱,少不得要損壞幾件貨物,索賠遠不止十五文。
客商笑容未變,隻向前半步,聲音壓低:“真要看貨?”
說話間,他左手看似無意地掀開皮襖下擺一角。
內裡鸞帶上,一塊銅牌一閃而過。
三寸長,兩寸寬,上刻“北鎮撫司”四字,下方小字為編號與職銜。
錦衣衛官校執行外勤時多佩此牌,雖不及千戶、指揮同知的牙牌貴重,卻足以讓地方胥吏魂飛魄散。
兩名稅吏的臉唰地白了。
年長那個手一抖,銅錢嘩啦掉在凍土上。年輕的雙腿發軟,幾乎要跪下。
北鎮撫司專理詔獄,通俗的說就是皇室特務,別說他們這等微末稅吏,就是知縣、知府,見了也得脊背發涼。
“小、小人……”年長稅吏舌頭打結。
“閘門。”沈煥隻吐出兩個字,臉上笑容已收得乾乾淨淨。
兩人連滾爬爬去推開木柵。
沈煥不再看他們,趕車緩緩通過。
走出半裡地後,他才重新戴上那副商販的麵具,隻是眼神已如出鞘的刀,死死盯著前方漸近的燕山餘脈。
靠山村確實如情報所言,在地圖上無跡可尋。
這並非疏漏。
明代實行裡甲製,十一戶為一甲,若乾甲為一裡,理論上所有聚落都登記在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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