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某年,秋,望日,南京上新河。
月滿秦淮。
十五的月亮懸在天心,圓得沒有一絲缺憾,清輝灑落,將整條秦淮河染成一片流動的銀白。
可今夜,那月光註定要淪為陪襯。
一艘巨船泊於河心,燈火如晝。
船分三層,雕樑畫棟,飛簷鬥拱,首尾長達二十餘丈。這已不是尋常的船,而是一座漂在水上的宮殿。
兩側船舷懸著百餘盞琉璃宮燈,每一盞都有一人多高,燈罩用上等琉璃製成,薄如蟬翼,透光如晝。
燈內燃的不是尋常蠟燭,而是產自南海的鯨油燭,無煙無味,焰色純白,據說一盞可燃三日不熄。
燈影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,流光溢彩,層層疊疊,恍若天宮降世,飄落人間。
江南眾多號稱富可敵國的鹽商、絲商、茶商,他們的遊船往日在這秦淮河上也是風光無限,可今夜統統靠邊停泊,船上燈火盡熄。船主們站在船頭仰望那巨船,眼神裡隻剩下敬畏與艷羨。
螢火之於皓月,不過如此。
岸邊,十數個煙花燃放點依次點燃引信。
這是南京守備衙門特意準備的煙火盛會,從半月前就開始籌備,火藥用了上千斤,匠人日夜趕工。
此刻,一簇簇流星趕月衝天而起,拖著長長的金色尾焰,在夜空中炸開萬點金雨;天女散花在半空綻放,七色光焰垂落如簾,幾乎要觸及河麵;炮打襄陽連環爆響,聲震十裡,驚起城外棲霞山棲息的群鳥,在夜空中盤旋鳴叫。
全城百姓扶老攜幼湧上街頭。老人拄著柺杖,孩童騎在父親肩頭,年輕女子踮起腳尖,仰頭驚嘆,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有賣糖葫蘆的小販趁機穿行人群,生意比平日好了十倍,說書先生站在茶樓門口,指著那巨船滔滔不絕,說的儘是些天降祥瑞、聖人出世的吉利話。
他們不知,今夜滿城狂歡,不過是為取悅一人……
一隻雲雀,正歇在巨船二層的一扇雕花窗欞上。
它很小,羽毛灰褐,在這燈火輝煌的巨船邊毫不起眼。它歪著小小的腦袋,黑豆般的眼珠倒映著艙內的一場人間極樂。
艙室之大,足以容納數百人。
穹頂彩繪著仙人乘鶴、蟠桃盛會的圖案,金粉勾勒的雲紋在燭光下隱隱生輝。四壁懸掛著數十幅名家字畫,沈周的山水、文徵明的蘭竹、唐寅的美人,每一幅拿出去都夠尋常人家吃用半生。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,花紋繁複,色彩艷麗,踩上去無聲無息,腳底綿軟如踏雲層。
教坊司最頂尖的樂師齊聚一堂。
三十六人分列兩側,各有持箏、琶、簫、笛、笙、篳篥、方響、羯鼓……
奏的是大麴《傾杯樂》,那是唐代教坊的保留曲目,流傳至今已數百年。音韻鏗鏘,響徹雲霄。
曲調時而如萬馬奔騰,鐵蹄踏碎山河;時而如鳳鳴九天,清越入雲;時而如情人低語,纏綿悱惻。每一個音符都經過千錘百鍊,每一次轉調都恰到好處地撥動心絃,讓在座賓客時而熱血沸騰,時而心神搖曳。
舞台正中,十餘名舞伎正翩翩起舞。
她們身著的七彩霓裳,都是用蘇杭最上等的絲綢製成,顏色由深至淺漸變,如雨後彩虹。披帛用孔雀羽毛撚線織成,輕盈如煙,舞動時在身後拖曳出一道道絢麗的弧線。
扭動的美腰繫著珠翠,那是真正的南海珍珠與緬甸翡翠,顆顆圓潤飽滿,隨著腰肢扭動發出細碎的脆響。足踏雲頭錦履,鞋尖綴著鴿蛋大的絨球,旋轉時裙裾盛開如蓮,騰躍時身輕好似飛燕,彷彿隨時會踏雲而去。
她們每一個回眸、每一次折腰,都精準得彷彿用尺子量過,卻又靈動得不帶半分匠氣。
那是教坊司數十年苦功的結晶。
這些女子大多從六七歲便被選入樂籍,日復一日練功,磨破了多少雙舞鞋,流下了多少斤汗水,才換來今夜這一舞。
在座的賓客皆是南京六部九卿、勛貴名流,無不如癡如醉。
有老者眯著眼,手指在膝上輕輕打著拍子;有中年官員忘了舉杯,酒液順著指縫滴落衣襟而不自知;有年輕勛貴伸長脖子,眼珠子幾乎要粘在那些舞伎身上,喉結上下滾動。連舉著的酒杯都忘了放下,滿室靜謐,隻有樂曲聲與舞者衣袂的窸窣。
即便是那些穿梭席間、斟酒傳菜的侍女,也是個個天姿國色。
她們步履輕盈,淺笑盈盈,托著食盤的手白皙如玉,指甲用鳳仙花染成淡淡的緋紅。
酒壺都是宣德窯青花,酒液傾出時如琥珀流泉,酒香四溢,那是窖藏三十年的茅台酒,再用上百味藥材浸製,有延年益壽之效。
巨大的剔犀漆器食盒黑底紅紋,雲紋如意,開啟時香氣撲鼻。
正中是熊掌煨鹿筋,用長白山的熊掌與梅花鹿筋,佐以金華火腿、陳年花雕,文火煨三日三夜,膠質濃稠,唇齒留香;旁邊是清湯燕菜,取暹羅進貢的官燕,發製後用清雞湯汆燙,湯清如水,燕白如雪;另有燒鹿尾,關東進貢的梅花鹿尾,用蜜汁炙烤,外皮焦甜,內裡軟糯;配著鰉魚骨,黑龍江鰉魚的骨髓,用高湯燴製,晶瑩剔透,入口即化。每一道都是金陵名廚數日精心預備,用的皆是四方貢品、當季最鮮的食材。
主座之上,南京刑部尚書趙文華已喝得半酣。
他年約五旬,方麵闊口,生的天庭飽滿,地閣方圓,一看便是福澤深厚之相。
此刻他身著大紅紵絲坐蟒袍,那是禦賜的服色,隻有皇親國戚才能穿著,袍上的坐蟒用金線綉成,鱗爪畢現,栩栩如生。腰繫玉帶,白玉為板,黃金為托,每塊玉板上都雕著雲龍紋。頭戴忠靖冠,烏紗為表,金線緣邊,頂上綴著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。
這是皇帝親賜的服色,以示外戚之尊。
此刻他左擁右抱,兩名絕色侍女正輪番敬酒。
左邊那個端著青花杯,湊到他唇邊,嬌聲道:“趙公,再飲一杯嘛……”右邊那個用纖指拈起一顆蜜餞,輕輕送進他嘴裡,笑靨如花。
一杯接一杯的陳年茅台下肚,他眼神漸漸迷離,可始終沒有離開舞台中央那一道身影。
那是主舞。
她戴著胡風麵具。
純金打造,鏤刻著繁複的葡萄紋與飛天像,紋路細膩流暢,顯然是西域工匠的手藝。
額間嵌一粒拇指大的寶石,在燭光下流轉著血色光芒。兩側垂下細細的金鏈,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。
麵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,卻遮不住那如玉的下頜、飽滿的紅唇、以及麵具孔洞裡流出的眼波。
那雙眼,清澈卻又深不見底。
乍看時,那眼裡映著滿堂燈火、滿座賓客,可再細看,便會發現那燈火根本照不進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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