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人熊其之二
嘉靖三十四年,冬月十三,北京。
皇城西側,錦衣衛衙署建築群的東北角,有一處不起眼的偏殿。
殿前無牌無匾,階石縫裡積著經年的枯葉,簷角蹲獸的漆皮剝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陶胎。
這是錦衣衛內人盡皆知卻絕口不提的所在——異常事務勘劾司,俗稱鎮異司。
殿內炭盆燒得半溫,嗬氣成霧。
指揮同知陸守淵將一紙公函重重拍在榆木桌案上,震得硯台裡的墨汁濺出幾點黑星。
“當年說好的!”他盯著桌對麵那位身著青緞常服的中年文官,聲音壓得低,卻像繃緊的弓弦,“我陸仲理接下這攤鬼差事,條件就是不牽扯我家裡人。沈煥在永平衛幹得好好的,憑甚調他來這陰溝裡趟渾水?”
對麵是南鎮撫司經歷司都事周文璧,正捧著隻宣德窯青花杯,慢條斯理地吹著茶沫。
杯是貢餘的次品,釉麵有一處窯裂,但在鎮異司這寒酸地方,已是難得的雅器。
“仲理兄,且先品品這茶。”周文璧啜了一口,眯起眼,“今年新進的武夷岩茶,雖是秋茶,韻致卻足。北地冬日乾燥,飲此最是潤肺。”
陸守淵額角青筋跳了跳。
周文璧放下茶盞,這才悠悠道:“此一時,彼一時也。令郎……哦,是令養子沈煥,這幾年來在永平衛屢破私鹽、偵緝白蓮教匪,去歲更單槍匹馬追回薊鎮被劫的一批火器。北鎮撫司的考功冊上,他連續三年評優等。這般人才,埋沒在邊衛可惜了。”
“那是他的本事!”陸守淵手指戳著公函上朱紅的關防,“可這與鎮異司何乾?我這衙門乾的什麼勾當,你周子玉不清楚?整日與那些……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打交道!沈煥才二十四,前程正好,何苦拖他進這潭死水?”
周文璧笑了笑,手指在杯沿摩挲一圈,目光似有深意:“死水?仲理兄過謙了。如今你這鎮異司,怕是快要成活泉了。”
陸守淵心頭一凜。
隻見周文璧身子微微前傾,聲音又低了幾分:“調令是十月廿八從司禮監直接批紅的。你可知道,此前三日,聖上在西苑閱射,正逢北鎮撫司輪值百戶以上官校在校場操演火銃陣列?”
陸守淵呼吸一滯。
“聖上觀閱兩刻,未發一言,起駕前隻問隨駕的陸炳都督一句。”周文璧頓了頓,一字字道,“‘第三排左起第五人,姓甚名誰?’”
殿外寒風穿簷而過,發出嗚咽般的哨音。
陸守淵緩緩坐回椅中,黃花梨木的椅背冰涼透衣。
他太熟悉這套流程了。
聖上嘉靖皇帝朱厚熜,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問一個尋常百戶的姓名。這位深居西苑修玄二十載的天子,心思比大峪山地宮還幽深。
“隻……點了一人?”陸守淵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。
“隻一人。”周文璧頷首,“十日後,調令擬就。陸都督親自過問,命著即調入鎮異司聽用,不得延誤。”
炭盆裡劈啪爆起一星火花。
陸守淵盯著那點轉瞬即逝的紅光,腦海中飛速掠過無數可能:是沈煥在邊鎮偵辦的哪樁案子觸動了什麼?還是他在永平衛接觸過什麼不該接觸的東西?抑或……僅僅是因為聖上某日煉丹時的心血來潮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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