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人麵瘡其之八
嘉靖某年,秋,南京夫子廟前。
秦淮河北岸,文德橋西側有一片開闊空地,平日裡是雜耍、賣解、說書、相麵的江湖人聚集之所,南京人稱為雜把地。
時近晌午,秋陽暖融,各攤前圍滿了閑人。
其中一處講古攤人氣最旺,一張破舊條凳權當講台,說書人是個乾瘦老者,身著略舊的直裰,手執醒木,正說到關雲長刮骨療毒的段落。
“……隻見那華佗手持柳葉刀,寒光一閃!關公臂上皮肉翻開,白骨森森哪!可咱們關二爺呢?麵不改色,左手持《春秋》,右手與馬良對弈,棋子啪嗒落下,那是紋絲不亂!”
聽眾中,一個戴著垂紗帷帽、身著玉色羅衫的少女托著腮,聽得目不轉睛。
正是陸瑤。她身旁站著個小丫鬟,手裡還拎著個裝蜜餞的竹絲食盒,顯然主僕二人是偷溜出來聽書的。
沈煥與宋衡剛出皇城,正沿河街往南走,盤算著該從何處入手打探鬼神疫病之類的流言。
宋衡目光掃過人群,低聲道:“沈兄,你看那邊。”
沈煥順著他視線望去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——那帷帽側影,那坐姿,不是陸瑤是誰?
他邁步就要上前,宋衡卻輕輕按住他手臂:“令妹久居南京,對市井三教九流、街談巷議,恐怕比你我熟悉得多。眼下正缺可靠的眼線,何不……聽聽她的主意?”
沈煥盯著妹妹背影,胸中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氣翻湧,卻也知道宋衡所言在理。
他勉強壓下火氣,低聲道:“姑且一試。”
兩人走近講古攤。
丫鬟眼尖,看見沈煥,嚇得手一抖,食盒差點脫手,忙用力拽陸瑤衣袖。
陸瑤正聽到故事關鍵處,不耐煩地甩開:“別鬧!華佗要下刀了!”
沈煥已走到她身側,撩袍坐在條凳空處,聲音不高不低:“聽的什麼故事,這般入神?”
陸瑤頭也不回:“關公刮骨療毒啊!你說東漢時就有這般開膛破肚的醫術,華佗若不被曹操所害,流傳下來,如今不知能救多少人……”她語氣裡滿是惋惜與神往。
沈煥聽著這熟悉的、對“奇技淫巧”的癡迷口吻,又是氣又是無奈:“我竟不知,你平日愛聽這些。”
“那當然,你和爹總說女子該學女紅、讀《女誡》,這些不入流的東西,自然……”陸瑤順口接話,說到一半,忽覺不對,猛地扭頭。
帷帽輕紗拂動,露出她瞪圓的杏眼。
目光撞上沈煥沉靜的臉,又瞥見一旁含笑而立的宋衡和瑟瑟發抖的丫鬟,陸瑤“啊”地低呼一聲,蹦彈起來就要跑。
沈煥手疾眼快,一把抓住她手腕:“往哪兒去?”
“大哥我錯了!我就是出來買點絲線,順道聽聽書,這就回家!”陸瑤語速飛快,眼神亂飄。
沈煥看著她這副心虛模樣,又想起昨日的古怪氣味、今晨陳保密令,種種煩悶湧上心頭,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。
他鬆開手,對丫鬟道:“你先回去,告知老夫人,瑤兒隨我辦事,晚些歸家。”
丫鬟如蒙大赦,福了一禮,抱著食盒一溜煙跑了。
陸瑤愣住:“辦事?辦什麼事?我……”
“邊走邊說。”沈煥起身,看了宋衡一眼。
宋衡會意,上前兩步,溫聲道:“陸姑娘,借一步說話。”
三人離開河巷,就近尋了家臨河的酒樓。
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得月樓,三層木構,飛簷懸著串串紅燈籠。
跑堂見沈煥、宋衡身著官便服,不敢怠慢,徑直引至三樓一間臨河雅閣。
閣內陳設清雅:一張黃花梨八仙桌,四把南官帽椅,屏風上繪著《春江花月夜》,推開檻窗便是秦淮河景,畫舫往來盡收眼底。
跑堂奉上茶牌與食牌,垂手候立。
陸瑤接過食牌,眼睛一亮,毫不客氣地點了起來:“金陵烤鴨皮要脆,醃篤鮮火候要夠,蟹粉獅子頭四個,龍井蝦仁,再加個火腿煨冬瓜……湯嘛,蒓菜銀魚羹吧。”她抬頭看向跑堂,“有新鮮的鰣魚麼?”
“有有有!今早才從江上收的,清蒸最鮮!”
溫馨提示: 登入使用者的「站內信」功能已經優化,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, 請到使用者中心 - 「站內信」 頁麵檢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