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人麵瘡其之九
嘉靖某年,秋,南京夜,鼓樓西街。
亥時末刻,街麵已靜。
金川河支流的內秦淮在此拐彎,形成一片背街暗巷。
兩名應天府衙的捕快正提燈巡夜。
說是巡夜,實則步履踉蹌,手裡各拎著個錫酒壺,渾身散發著劣質酒氣。
年長些的王捕快打著酒嗝,嘴裡不乾不淨:“翠香樓新來的姐兒……嗝……那腰身,嘖嘖。”
年輕同伴含糊應和,燈籠在手裡晃得像風中秋葉。
巷角陰影裡,忽然閃過一道佝僂人影。
二人起初未在意,南京城夜不歸宿的流民乞丐多了去,隻要不礙事,誰耐煩管?
燈籠光暈無意掃過那人側臉,王捕快眯眼細看,醉意頓時醒了兩分。
是白天在金川門外挨過他鞭子的那個乞丐。
“狗殺才!”王捕快勃然作色,抽出腰間皮鞭,“白日沒打疼你是吧?爺教你什麼叫規矩!”
乞丐卻不動,隻緩緩從懷中掏出一物。
月光恰好從雲隙漏下,照見那物寒光一閃,竟是把利刃短刀,刃長不及尺,卻磨得雪亮。
兩個捕快渾身一激靈,酒意全化作冷汗。
王捕快慌忙扔下酒壺,從後腰抽出鐵尺,聲音發顫:“你、你敢持械襲差?放下刀,饒你不死!”
乞丐沉默。
他雙手握刀,刀尖微顫,一步步逼近。
二人被迫後退,靴跟磕在青石板上噔噔作響。年輕捕快腿軟,險些絆倒。
退至第五步時,乞丐喉嚨裡突然爆出一聲嘶啞的嚎叫,整個人如瘋狗般撲上!
王捕快慌忙舉鐵尺格擋。
金屬撞擊聲中,短刀擦過他左臂,棉布裋褐應聲裂開,皮肉翻開,血立刻湧出。
“啊呀!”他痛呼倒地。
年輕捕快總算反應過來,掄起燈籠狠砸乞丐後背。
竹骨燈籠應聲碎裂,蠟燭滾落熄滅。
乞丐身形一晃,短刀脫手,掉在石板縫間。
但乞丐竟未退縮。他低吼一聲,俯身張嘴,一口咬在王捕快流血的手臂上!
“嘶啊!”王捕快痛極,另一隻手在濕冷的地麵亂摸,掌心忽觸到一物冰涼,正是那把短刀。
他不及細想,攥緊刀柄,朝著壓在身上的黑影狠命一捅!
刀身沒入腹腔的悶響,在寂靜巷中格外清晰。
乞丐動作戛然而止。
他緩緩低頭,看向自己腹部。刀柄顫抖,破舊百衲衣迅速化開一片深色。喉間咯咯兩聲,似想說什麼,卻隻吐出一口血沫。
然後,頭一歪,重重垂下。
血從傷口汩汩湧出,沿著石板縫隙蜿蜒。
王捕快喘著粗氣推開屍體,癱坐在地,看著自己染血的雙手和地上漸漸僵冷的乞丐,嘴唇哆嗦,卻發不出完整音節。
年輕捕快呆立一旁,手中半截燈籠桿啪嗒落地。
巷子重歸死寂。
隻有遠處秦淮河上,不知哪艘畫舫飄來一縷殘破的琵琶聲,咿咿呀呀,如泣如訴。
月光清冷,照著這方狹小天地:
一具乞丐屍首。
兩個呆若木雞的捕快。
一地猩紅。
次日晨,南京應天府衙。
應天府衙位於城南三山街,坐北朝南,門前立著申明亭與旌善亭,是明代府縣衙署標準配置。
捕快司在衙門西側跨院,三間青瓦房,門口掛著塊剝漆的木牌,上書緝捕公所四字。
沈煥與宋衡剛跨進院門,便覺氣氛不對。
平日該是捕快們點卯、領簽、吹牛打屁的時辰,此刻卻異常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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