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人麵瘡其之六
陸瑤幾乎是貼著牆根溜進後院的。
穿過月洞門時,她深吸幾口氣,努力讓臉上驚慌的神色平復下去,又扯了扯裙裾,這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緩步走向正廳。
廳內,陸家祖母正坐在一張紫檀木圈椅上,手裡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。老人家已年過七旬,頭髮銀白,梳著整齊的圓髻,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,神態慈和。
沈煥半蹲在祖母膝邊,低聲說著什麼,老人不時含笑點頭。
旁邊客座上,宋衡端著一盞天青釉色的瓷杯,正小口啜著茶,神色平靜,彷彿真的隻是個尋常訪客。
陸瑤腳步頓在門檻外,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驚訝:“大哥?你怎麼突然來南京了?也不提前捎個信兒,家裡什麼都沒預備!”聲音清脆,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尾音,任誰也聽不出半點心虛。
沈煥抬眼,目光在她身上一掃。
陸瑤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,內襯月白襦裙,發間隻簪了支素銀簪子,確是大戶人家閨秀的尋常打扮。
但沈煥的鼻子微微動了動,那衣衫上,除了慣用的茉莉花露熏香,還混著一絲極淡的、絕不該出現在深閨女子身上的氣味:蒼朮燒灼後的焦苦,皂角研磨後的澀腥……。
那是殮房、驗屍、或是久病之人屋中纔有的味道。
他眉頭皺起,正要開口詢問,陸瑤卻搶先一步,笑盈盈轉向宋衡:“這位哥哥是?”
“這是南鎮撫司的宋衡宋兄。”沈煥起身,簡短介紹,“宋兄與我同來南京公幹,暫住家中。”
宋衡放下茶盞,起身拱手:“叨擾府上,宋某慚愧。”
陸瑤還禮,眼珠一轉,又道:“難得大哥帶朋友回來,我這就去廚下看看,讓他們添幾個菜。”說著便要轉身開溜。
“站住。”沈煥聲音不高,卻帶著兄長特有的威壓,“你從何處回來?身上怎有……”
“哎呀!”陸瑤猛地一拍手,打斷他的話,臉上露出懊惱神色,“方纔在後院幫張媽晾藥材,許是沾了些藥材氣味。我這便去沐浴更衣,哥哥好生陪祖母和宋先生說話!”
語速極快,話音未落,人已像尾滑溜的魚,翩然轉出廳門,裙角在門檻上一閃,便不見了蹤影。
沈煥盯著空蕩蕩的門口,臉色陰沉。
他太瞭解這個妹妹,但凡她語速變快、眼神飄忽,十有**是在扯謊。
“舍妹頑劣,讓宋兄見笑了。”他轉向宋衡,語氣略帶歉意。
宋衡嘴角微揚,難得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:“令妹率真靈動,何來頑劣之說。”他頓了頓,似有感慨,“有姐妹在側,熱熱鬧鬧,是福氣。”
沈煥聽他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悵然,但想起宋衡曾說自己是家中獨子,便不再多言。
半個時辰後,晚膳擺在正廳東側的花廳。
菜色不算奢華,卻頗精緻:金陵鹽水鴨皮白肉嫩,溜鱔魚濃油赤醬,瓢兒菜炒冬筍青白爽脆,另有一盆火腿冬瓜湯,湯色清亮。主食是雞絲粥,並有幾樣桂花糖藕、酥油泡螺等應時細點。
陸瑤換了一身湖藍色織金馬麵裙,外罩月白綉梅比甲,頭髮重新綰過,簪了支點翠蝴蝶簪。
不僅沐浴過,連衣裳都用蘇合香細細熏過,方纔那絲可疑的氣味蕩然無存。
她坐在祖母下首,舉止嫻雅,執箸佈菜,儼然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。隻是眼波流轉間,總忍不住瞟向宋衡。
“宋先生是南鎮撫司的文書?”她夾了塊鴨子放到祖母碗裡,狀似隨意地問,“那可要常寫許多公文?我聽說錦衣衛的案牘最是繁瑣,字字都要斟酌。”
宋衡微笑:“職責所在,不敢言煩。”
“那宋先生平日都經辦些什麼案子?”陸瑤眨眨眼,語氣天真,“可有……稀奇古怪的?”
沈煥筷子輕輕一頓,抬眼看向妹妹:“食不言,寢不語。宋兄是客,莫要失禮。”
陸瑤吐了吐舌頭,低頭扒粥,卻仍用眼角餘光打量宋衡。
她對這個突然出現在大哥身邊的男子充滿好奇。大哥性子冷硬,在錦衣衛中同僚不少,卻極少帶人回家,更別說留宿。此人定不尋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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