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人熊其之一
嘉靖三十四年,冬,北直隸薊州鎮以西七十裡,靠山村。
冬月的寒風像剔骨的刀子,順著燕山餘脈的褶皺刮下來,把靠山村三十幾戶人家捂得嚴嚴實實。
才過酉時,天色已墨染般黑透,唯有各戶窗欞裡透出豆大的油燈光暈,和屋頂煙囪冒起的炊煙,證明著這片凍土上尚有活氣。
村尾那戶卻是例外。
三間黃泥夯牆、茅草覆頂的屋子孤零零杵著,與最近的鄰舍隔了二十幾步空地,那是主人家特意留出來堆放木柴的場院。
此刻,場院上整整齊齊碼著七八摞劈好的柴火,每摞都有一人多高,截麵齊整,顯見劈柴人手藝老到。
柴垛上覆著層薄霜,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。
屋裡沒有燈。
灶膛冷了不知幾日,鐵鍋底結著層灰白的霜花。土炕上鋪的葦席邊角已磨得發亮,一床硬得像板子的舊棉被疊得方正,炕頭擺著個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殘留著些黑乎乎的糊狀物,早已凍得梆硬。
王崔氏就坐在炕沿。
她六十齣頭,頭髮已白了大半,在腦後勉強綰了個稀疏的髻。身上那件深褐色棉襖補丁疊補丁,袖口磨得油亮。
最紮眼的是她那雙眼睛。
渾濁發白,像蒙了層厚厚的繭,看東西隻能辨個模糊輪廓。村裡人都說,這是早些年哭她那短命漢子哭壞的。
“栓子……”
她喉嚨裡擠出氣聲,乾裂的嘴唇哆嗦著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炕蓆邊緣,那裡有個用草繩反覆修補過的破洞,是她兒子王栓子小時候摳壞的。
“栓子啊……”
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打了個轉,被牆壁冷冷彈回來。
四天了。
整整四天前,天還沒亮透,王栓子就像往常一樣,扛著斧頭、別著柴刀出了門。
出門前還甕聲甕氣說了句:“娘,今兒多砍些,趕明兒臘月集上賣個好價,給您扯尺新布做襖。”
那是王崔氏最後一次聽見兒子的聲音。
頭兩天,她沒太在意。山裡人砍柴,在深處過夜也是常有的。
可第三天還沒見人影,她心就慌了。撐著半瞎的眼,深一腳淺一腳去求了裡長王老七。王老七叼著旱煙桿,眯眼聽完,吐了口濃痰:“怕是在山裡遇著大牲口了。這幾日就別讓婆娘娃娃往山腳去了。”
靠山村背靠的黑鬆嶺,歷來有虎豹的傳聞。前年劉家二小子進山採藥,就再沒回來,隻找到半隻撕爛的草鞋。
王崔氏不信。
她兒子栓子打十四歲就跟著他爹進山,哪條溝坎不熟?哪處崖壁不能攀?黑熊見了他都要繞道走。
可不信歸不信,人就是不回來。
第四日黃昏,村裡幾個和王栓子相熟的後生湊在一起商量,說要進山尋尋。
王老七卻攔住了:“這天眼見要下雪,你們進山,是嫌命長?再說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這幾日夜裡,你們沒聽見動靜?”
後生們麵麵相覷。
有個膽小的哆嗦著開口:“七叔是說……前幾夜後山那叫聲?”
“不像狼,也不像豹子。”王老七磕了磕煙鍋,眼神陰沉,“倒像是……人在學狼嚎。”
眾人頸後汗毛倒豎。
王崔氏在門外聽著,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她沒再求人,摸索著回了家,從灶台邊摸出個小陶罐,裡麵藏著十七個銅錢,是娘倆攢了半年、準備過年割肉用的。
她把銅錢全倒出來,攥在手心裡,直到手心發疼。
然後她搬了條板凳,踩上去,踮著腳,把一段早就備好的破布腰帶,顫巍巍搭上了房梁。
布條垂下來,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蕩。
王崔氏坐在炕沿,仰著脖子,用那雙半瞎的眼“望”著那截布帶。眼前隻有一團模糊的黑影,但她心裡清楚那是什麼。
兒子沒了,她這孤老婆子活著還有什麼滋味?眼也快瞎透了,灶也快揭不開了,不如……
不如就去了吧。
省得拖累人,省得夜裡一個人躺在這冷炕上,聽老鼠在樑上窸窣,聽寒風在門外嗚咽,卻再也聽不見兒子劈柴的悶響、喝水的咕咚、躺下時滿足的嘆息。
她慢慢站起身,搬過板凳,踩上去。
屋外風聲緊了,颳得柴垛上幾根鬆枝簌簌作響。遠處隱約傳來狗吠,夾雜著某戶人家教訓孩子的嗬斥、碗筷碰撞的脆響。
那些聲音隔著寒風飄過來,顯得那麼遠,那麼不真切。
王崔氏踮起腳尖,脖子緩緩伸向布套。
就在布套邊緣觸到她下頜乾癟麵板的剎那……
“娘……”
一聲極輕、極飄忽的呼喚,順著門縫鑽了進來。
王崔氏渾身一僵。
是幻覺吧?一定是耳朵出了毛病,就像眼睛一樣。
她沒動。
“娘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那聲音又來了。
比剛才清晰些,帶著顫,帶著哭腔,像一個人凍極了、疼極了時從牙縫裡擠出的呻吟。
王栓子的聲音。
王崔氏猛地從板凳上跌下來,膝蓋磕在泥地上,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她顧不上疼,手腳並用地爬到門邊,耳朵死死貼在門板上。
風聲。狗吠。枯枝斷裂的脆響。
然後……
“娘……你在嗎……兒子好冷……”
真真切切!就是栓子!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栓子!
王崔氏那顆死透了的心,像被澆了滾油的炭,轟地燃了起來。
她手抖得像風中秋葉,摸索著拔開門閂,一把拽開厚重的榆木門板。
臘月的寒風劈頭蓋臉灌進來,裹著雪沫子,抽得她臉生疼。可她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“栓子!栓子你在哪兒!”她扯著嗓子喊,聲音嘶啞破裂。
沒有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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