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人麵瘡其之四
嘉靖某年,秋。
南京金川門外,長江的支流在此處分出金川河,與南京護城河交匯,形成一片開闊如鏡的水域。
漕運的潛船首尾相接,滿載著蘇鬆二府的稻米、江寧織造的綢緞、景德鎮的瓷器,吃水極深地緩緩駛過。
船伕們**著古銅色的上身,肌肉在陽光下繃緊如鐵,喊著渾厚悠長的號子:
“哎!喲!嗬!”
“過閘!咧!”
夾雜在漕船之間的,是各色花船。這些船要精巧得多,漆彩描金,簾幕低垂,船頭掛著絹製的燈籠。雖是大白天,也有幾盞點著,透出朦朧的暖光。
船艙裡隱約傳來琵琶聲,絃音淙淙如流水,間或夾雜著女子清脆的輕笑。
有船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,能瞥見裡頭影影綽綽的雲鬢華服,還有撲鼻而來的脂粉香。
沈煥與宋衡牽著馬,靠近等候入城的隊伍。
隊伍很長,但是城門守衛查驗得極嚴。不光要查路引文書,還要盤問來處、事由、在城中落腳何處。有商賈模樣的人被要求開啟貨箱,守衛用鐵釺子插進稻米袋、布匹捆裡探查;有攜家帶口的,連婦人的包袱都要解開看個仔細。
兩人作為錦衣衛自不必慢慢排隊,沈煥遞上北鎮撫司的銅牌。守衛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兵,他接過銅牌,並不急於檢視,而是先抬眼將二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。
沈煥身姿挺拔,眼神銳利,那股子久經沙場的肅殺氣是藏不住的。
再看宋衡,青布直身,方巾皂靴,一副書生模樣。可他的眼神,看似溫和平靜,實則觀察入微,正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城門內外的每一處細節。
老兵心裡有了數。
他將銅牌舉到日光下,仔細辨認火印的邊緣。那是北鎮撫司獨有的暗記,極難仿造。確認無誤後,他將銅牌遞還,又接過宋衡的南鎮撫司文書憑信。那是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紙箋,墨跡已有些舊了。
“這幾日凈伺候大人物了……”老兵低聲嘟囔,“東廠的老爺們前兒才過去,那陣仗……嘖嘖。北鎮撫司的大隊昨兒個進的城。得,二位爺也是京裡來的,請吧。”
穿過門洞,眼前豁然開朗。
南京城竟似一座水城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不是街道,而是一條寬闊的河道。
河水呈深綠色,緩緩流淌,水麵倒映著兩岸的白牆黛瓦。
這河便是運瀆,前朝開鑿的漕運水道,如今仍是城中交通要道。河上石橋如虹,一座接一座,拱券下舟楫穿梭不停。
有載客的烏篷船,船孃搖著櫓,吳語軟糯地招攬生意;有運貨的板船,堆滿菜蔬瓜果;還有裝飾華美的畫舫,朱欄雕窗,裡頭傳出絲竹管絃之聲。
沿河是街市,熙熙攘攘,人聲鼎沸。
左岸是紅花地,就是染料作坊聚集區。臨河的晾布架上,懸著無數剛染好的布匹。作坊裡熱氣蒸騰,大缸中染料沸騰,匠人手持長桿攪動,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酸澀氣息,混合著蓼藍、茜草、蘇木等植物的味道。
右岸是石土廠,是全城的建材市場。空地上堆著小山般的太湖石,那些石頭千瘡百孔,姿態奇崛,等著被富貴人家選去點綴園林。旁邊是成垛的青條石、麻石板,匠人們叮叮噹噹地鑿刻著,石屑飛揚。
河風吹來,又送來一股濃烈的魚腥味。循味望去,可見鰣魚廠的招牌,那是專營長江鮮魚的市集。攤販們將剛從江裡捕來的鰣魚擺在案上,銀鱗閃閃,魚鰓還在一張一合。有客人蹲在一旁挑選,魚販便麻利地去鰓剖腹,刀光閃動間,魚的內臟已被清理乾淨,裝入鋪著碎冰的木桶。
那冰是從不遠處的冰窨運來的。河畔能看到幾個石砌的窖口,窖口冒著森森白氣。南京的富貴人家,夏日用冰鎮瓜果,秋日用來保鮮魚獲,這冰窖生意便一年四季不斷。
宋衡勒住馬,不由自主的四處張望。
這位年輕的文書官眼中泛起少見的光彩,那是一種學者麵對鮮活史料時的興奮。
他看向河畔石階,那裡有十數個婦人正蹲著捶洗衣物,木杵起落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“梆、梆”聲。河水被攪起圈圈漣漪,皂角的泡沫順流而下。
“早聞金陵十裡秦淮,六朝金粉,今日方知不虛。”宋衡輕聲道,聲音裡帶著讚歎,“你看那茶樓……”
順他手指望去,河對岸一座二層茶樓,飛簷翹角,掛著得月樓的匾額。
二樓敞軒裡,幾個文人模樣的男子正憑欄對弈。棋盤是紫檀的,棋子落盤時發出清脆的嗒聲,竟能穿透街市的喧囂,清晰地傳過來。其中一人沉吟良久,緩緩落子,對麵那人撫掌大笑,端起茶盞一飲而盡。
一切鮮活、生動,充滿煙火氣。
沈煥卻微微皺眉。
他並非第一次來南京。
三年前他隨養父南下,曾在這城裡住過半月。但每次來,他都覺得這城市太過……綿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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