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人麵瘡其之三
嘉靖某年,秋,北京。
奉天殿自戕案的八百裡加急,子夜遞入通政司,卯時已攤在司禮監值房的紫檀案頭。
片刻寂靜後,內廷震動。
半個時辰內,訊息在司禮監幾位秉筆、隨堂太監與內閣三位輔臣間秘密傳閱。
眾人皆麵沉如水。事情太巧,也太邪。
半年前,欽天監監正曾密奏:“紫微星現於東南分野,光色濁赤,主舊宮有陰祟,非吉兆。” 當時隻當是術士慣常的危言聳聽,留中未發。
如今竟一語成讖。
文淵閣內,首輔嚴嵩撚著長須,半晌方道:“南京乃太祖孝陵所在,奉天殿雖空置,仍是國體象徵。此事……不可揚。”
司禮監掌印太監同意:“皇上正在西苑閉關行羅天大醮,此刻驚動,恐擾聖修。當速遣得力之人赴南京,查清根源,平息物議。”
內閣與司禮監罕見地達成一致:“封口,速查,密辦。”
兩日後,北鎮撫司衙署。
沈煥接到南京公幹的牌票時,正在校場練刀。
牌票是常見的樣式,樟木製,刷桐油,蓋著北鎮撫司的鮮紅大印。事由欄裡一行工楷:協查南京工部官員暴斃案,期限一月。落款是鎮撫使的籤押。
尋常極了,就像過去三年他接過的任何一次外差。
可送牌票來的,不是尋常的書吏,而是陸守淵身邊的親隨。
回到值房,沈煥發現同批收到調令的,竟有二十餘人之多。清一色都是北鎮撫司的精銳,有的擅長緝捕,有的精通勘驗,還有兩個是刑名老手。這陣仗,不像協查,倒像要辦什麼驚天大案。
眾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,話題離不開南京。
“聽說秦淮河的畫舫,一艘賽一艘的精緻……”
“精緻頂個屁用!那地方勛貴多如狗,六品官走在街上都得夾著尾巴!”
“可不是,前年李百戶去公幹,不知怎麼得罪了魏國公府上的人,回來就坐了冷板凳……”
沈煥默默聽著,擦拭著手中的綉春刀。這一次,他隱隱覺得不一樣。
當晚,陸宅餐桌。
陸守淵坐在主位,沈煥陪坐下首。桌上四菜一湯:
炙羊肉切得薄厚均勻,在燈下泛著油光;炒菘菜碧綠,裹著香菇勾芡;醃黃瓜黃澄澄的盛在小碟裡;豆腐羹冒著熱氣。
都是沈煥愛吃的。
陸夫人去世得早,陸守淵又常年忙於公務,這宅子裡平日冷清得很。隻有沈煥回來時,廚下才會這般用心。
可今晚,陸守淵幾乎未動筷。
他手裡端著杯金華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。
“煥兒。”陸守淵忽然開口。
沈煥放下碗筷:“父親。”
“南京不比邊鎮。”陸守淵的聲音沙啞,像是很久沒說過這麼多話,“你在宣府、在大同,麵對的敵人再凶,也就是刀來箭往。可南京……”
他頓了頓,酒杯重重擱在桌上,“那裡水渾得很。六部、守備太監、勛貴、還有南直隸那幫自命清流的禦史……盤根錯節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你性子直,辦案隻認死理,眼睛裡揉不得沙子。我怕你……”
話未盡,意思已明。
沈煥沉默片刻,道:“父親放心,兒自有分寸。”
陸守淵看著他年輕堅毅的臉,終究隻是長嘆一聲,從袖中取出一封家書:“你妹妹上月陪她祖母回南京養病,眼下住在鼓樓舊宅。你既南下,順道去看看。那丫頭……別讓她總往琉璃廠、夫子廟那些三教九流處跑,不成體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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