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已是正德九年,正月十六日,吏部會都察院考察天下諸司官員,革職、罷免、降調佈政使、按察使、寺卿等官,計二千八百八十六人。同時,真定知府王陽明考覈位居其首,得晉吏部左侍郎,領文華殿大學士,正式進入朝堂中樞。餘者桂萼、唐龍、張嶽、胡世寧、韓雍等曆史名臣皆先後脫穎而出,一大批能臣乾吏紛紛提前出現,朝綱為之大振。
正月十九日,大學士楊廷和等老臣聯名上《陳情書》,請求去職謝政,另選賢能。同時懇請武宗:日理朝政,接見群臣,大開言路以達下情,遣還邊兵以防外患,革禁中市肆以肅內,令出西僧於外以絕異端,罷皇店之設以通商賈,停不急之工以紓民力,減免各處織造以省民財。任用正直中良之士,親信老成持重之人,日夜勤求治理。
不等少年天子有所反應,正月廿三日,東征艦隊返回福州港,隨即沿江直上,在直隸登陸,隨即卸貨與戶部交割,得金二十八萬兩、白銀一百四十餘萬兩。其中過半納入國庫之中。
訊息傳出,朝野中一片嘩然。剛剛上奏陳情書的楊廷和也不得不改變策略,勸說群臣莫要大興刀兵,起“不義之師”。而已經被白花花的銀子衝昏頭腦的文武群臣哪裡肯依?雙方在大朝會中爭辯數十輪,卻始終未能達成妥協。
正月廿九日,奉天殿。
大朝會已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,日頭從東南角緩緩爬至中天,殿內的爭論卻半分也冇有停歇的意思。
“楊閣老昨日還說莫起不義之師,今日怎麼又換了說辭?”
說話的是給事中夏言,年不過三十,聲音卻響徹大殿:“一百四十萬兩白銀,二十八萬兩黃金!這些白花花的銀子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?是東征將士拿命換來的!我天朝上國,自洪武開國以來,何曾受過倭寇這般欺辱?如今大勝而歸,正該乘勝追擊,一鼓作氣蕩平倭國,永絕後患!”
話音未落,殿內便響起一片附和之聲。
“夏大人說得對!”
“正是此理!”
“蕩平倭國,永絕後患!”
楊廷和站在文官班列之首,麵色鐵青。
他身後的武英殿大學士、戶部左侍郎梁儲上前一步,沉聲道:“夏大人說得輕巧!你可知道跨海征伐要耗費多少錢糧?你可知道倭國雖小,卻也是萬裡之外的他國?當年元世祖兩征日本,十萬大軍葬身魚腹,前車之鑒,豈能不顧?”
夏言冷笑一聲:“元世祖那是遇上颱風,咱們如今有大明寶船,有洪武大炮,豈是當年可比?”
“颱風?”梁儲也被激出了火氣,“你怎知今年就冇有颱風?你怎知明年就冇有颱風?海上風雲變幻,豈是你一個從未出過海的文官能妄加揣測的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夠了!”
一聲沉喝,打斷了二人的爭執。
楊廷和緩緩轉過身,望向殿中那些躍躍欲試的年輕麵孔,又看向龍椅上那個始終好整以暇看戲吃瓜的少年天子,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疲憊與無奈。
他何嘗不知道倭寇為患多年?他何嘗不想一勞永逸?
可是——
他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土木堡之變的慘狀。五十萬大軍,一戰儘殆;英宗被俘,社稷傾覆。那場浩劫的陰影,至今仍籠罩在大明頭上。
跨海遠征,說得容易。可萬一敗了呢?萬一那支耗費無數打造的艦隊沉了呢?大明的海防怎麼辦?東南的倭患怎麼辦?那些白花花的銀子,不是天上掉下來的,是無數百姓的血汗!
他睜開眼,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。
他們冇見過土木堡,冇見過那場浩劫,所以敢說,敢爭,敢賭。
可他不是。《明憲宗實錄》是他楊廷和親手編撰,箇中字字血淚,至今不敢回想。
“陛下。”他轉過身,麵向龍椅,深深一揖,“老臣鬥膽,敢問陛下心中,究竟作何打算?”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張龍椅,投向他們那位不過二十出頭、每日隻在豹房廝混,極少過問朝政的少年天子。
武宗朱厚照坐在龍椅上,一隻手撐著下巴,也不知是在聽還是在打盹。見眾人忽然都看向自己,他眨了眨眼,露出一絲茫然之色。
“啊?朕?”
看著小皇帝似乎無所事事的模樣,楊廷和心中歎了口氣。
他正要開口圓場,卻聽武宗忽然道:“楊先生,朕記得你前幾日上的那份陳情書,裡頭寫了很多。日理朝政,接見群臣,大開言路,遣還邊兵,革禁中市肆,令出西僧,罷皇店,停不急之工,減免織造……朕都看了。”
楊廷和微微一怔。
武宗的聲音不緊不慢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楊先生說的,都是好話。朕覺得,應該照辦。”
殿內一片寂靜。
楊廷和愣住了。他身後的梁儲、費宏等人也愣住了。就連那些方纔還在爭得麵紅耳赤的年輕官員,也都愣住了。
武宗繼續道:“不過,朕也有個問題想問問楊先生。”
楊廷和回過神來,躬身道:“陛下請問。”
武宗托著下巴,目光落在那堆滿金磚銀錠的方向——雖然那些東西並不在殿內,但那份奏報就擺在禦案上。
“那些銀子,是東征艦隊帶回來的。東征艦隊,是朕同意建的。朕當初同意建艦隊的時候,楊先生是反對的,對吧?”
楊廷和沉默片刻,點頭道:“是。老臣當時以為,海防之事,當以守為主,不宜勞師遠征。”
武宗點點頭:“後來艦隊打勝了,帶回來這麼多銀子,楊先生又說,這是好事,但不可再打了。朕聽著,總覺得有點……有點……”
他歪著頭想了想,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“有點矛盾。”
楊廷和心中一凜。
武宗卻忽然笑了,擺擺手道:“朕不是怪楊先生。楊先生是為朝廷好,為百姓好,朕知道。朕就是有點好奇——銀子是好的,打仗是不好的。可銀子是從打仗來的,這怎麼算?”
這個問題,問得刁鑽。
楊廷和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回陛下,老臣以為,銀子是好的,打仗是不好的。但若因銀子好,便說打仗好,那便是因小利而忘大義。若因打仗不好,便連銀子也不要了,那便是因噎廢食。這其中的分寸,便是老臣們該替陛下把握的事。”
武宗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。
“楊先生這話說得好。因小利而忘大義,因噎廢食——這兩個,都不對。”他站起身,在大殿上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,“那朕再問楊先生——如今這局麵,銀子已經拿回來了,仗也打完了,往後該怎麼辦?是再打,還是不打了?”
楊廷和正要開口,武宗卻擺了擺手。
“楊先生先彆答。朕想聽聽彆人的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,最後落在一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上。
“王愛卿,你說。”
王守仁?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站在文官班列中後位置、一直默不作聲的中年官員。
王守仁似乎也有些意外,但很快恢複了平靜。他出列,躬身一禮。
“陛下想問什麼?”
武宗歪著頭想了想:“朕也不知道想問什麼。就是覺得,他們都說得有道理,可又都有道理,朕不知道該聽誰的。王先生覺得,誰對?”
這個問題,依舊刁鑽,像是頑童纔會問出來的話。
但是到了這個時候,滿朝文武,誰會輕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?這幾年來,收攏皇權、監視天下、殺劉瑾、鎮壓文臣,豈是一個真的什麼都不懂的少年皇帝做出來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