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山,玉女峰。
嶽不群負手立於鬆風亭中,腳下雲海翻湧,遠處天際線處,一輪紅日正欲破雲而出。山間晨露未乾,鬆針上掛著晶瑩的水珠,偶爾一聲鳥鳴,更顯山幽。
他手中捏著一份快馬送來的驛報,已經看了三遍。
信紙上的字跡工整細密,乃是王陽明親筆,若能留到後世,拍賣出一千幾百萬的天價,隻在反掌之間。
信中不僅詳述了劉大夏案發後朝堂的種種變動,更附上了一張新的人事任免清單。
寶船海圖一事終於結束,劉大夏身敗名裂,餘黨被一網打儘,文臣勢力重挫。
王陽明順利進入朝堂中樞,任職兵部左侍郎,領總部、駕部、職方三屬,兼掌京營戎政,督領京營操練——相比原先曆史中正德七年(1512年)才升任吏部考功司郎中,這一步足足提前了四年。
同期,吏部右侍郎王瓊頂替被一擼到底的劉大夏,擢升兵部尚書。因得罪劉瑾而被迫稱病告老的楊一清被召還入朝,拜吏部尚書,加太子少保,入內閣,鉗製時任內閣首輔的楊廷和。
短短數行,卻重逾千鈞。
嶽不群緩緩放下驛報,望著遠處的雲海,久久不語。
他想起當年在潼關初見朱厚照時,少年太子眉宇間隻有不羈與銳氣。直至登位之時,滿朝文武皆以為這位天子不過是個貪玩的主兒,隻知豹房嬉遊,不理朝政。可誰能想到,短短數年,這位“貪玩”的皇帝,便以如此淩厲的手段,完成了對朝堂的洗牌?
藉著劉大夏這個案子,朱厚照幾乎將文官集團中反對開海、反對新政的頑固勢力連根拔起,卻又點到即止,冇有擴大打擊麵——那些被牽扯進來的海商,他一個冇動;那些與劉大夏有舊的門生故吏,他也未予深究。
這不是仁慈,而是分寸。
嶽不群入主華山數年,深知“分寸”二字的分量。劍鋒太鈍,傷不了人;劍鋒太利,則易折。朱厚照這一劍,刺得恰到好處——既斬斷了反對派的脊梁,又不至於讓整個文官集團狗急跳牆。
更難的是後續的佈局。
王陽明入兵部,掌京營戎政。這一步棋,嶽不群看得分明——朱厚照這是在為日後佈局。京營是大明最精銳的部隊,常年拱衛京師,卻也因此久疏戰陣,**叢生。王陽明此去,明麵上是“督領操練”,實則是要整軍經武,打造一支真正能戰的京軍。
而王瓊接掌兵部,更是妙手。此人素有謀略,通曉邊務,且善於領會聖意。有他在兵部坐鎮,王陽明在京營的改革便能暢通無阻。兩人一內一外,一政一軍,正好形成互補。
至於楊一清入閣……
嶽不群微微眯起眼睛。
楊一清,乃是後世赫赫有名的大明“十楊”之一。成化八年進士,曆任地方、邊鎮,以乾練聞名。弘治年間,他巡撫陝西,整飭邊防,修築邊牆,深得軍心。後來因得罪劉瑾,被迫稱病致仕。如今被召回朝,拜吏部尚書、入內閣,顯然是要用來製衡楊廷和的。
楊廷和……
嶽不群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。
作為弘治朝的舊臣,楊廷和曆仕兩朝,門生故吏遍天下。他在朝中的根基之深,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動搖。朱厚照雖然藉著海圖案重創了文官集團,但楊廷和本人並未直接牽扯其中,反而因為劉大夏倒台,成了朝中舊派文官最重要的倚仗。
讓楊一清入閣,正是衝著楊廷和去的。
吏部掌官員銓選,是六部之首。楊一清以吏部尚書身份入閣,直接分割了楊廷和對人事權的控製。而加封太子少保,又讓他在地位上足以與首輔分庭抗禮。如此一來,內閣便形成了“雙楊對峙”的局麵——楊廷和雖然仍是首輔,卻再也不能一言九鼎。
嶽不群越想越覺得心驚。
這一係列人事變動,環環相扣,步步為營。看似隻是處置了一個劉大夏,實則將朝堂的格局徹底重塑。王陽明、王瓊、楊一清三人,皆是能臣乾吏,卻又各有所長、互不統屬。他們既是朱厚照的棋子,又是彼此製衡。
這樣的佈局,若非對朝堂人心瞭如指掌,絕難做到。
嶽不群忽然想起那日在茶館中,朱厚照臨走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朕要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”。
當時他隻以為這位皇帝是興儘而歸,如今想來,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裡,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謀劃?
嶽不群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到書房,研墨鋪紙,提筆寫下一封信。
信中,他冇有過多稱讚朱厚照的佈局,隻是以江湖人的視角,談了幾點自己的看法。
——王陽明掌京營,重在練兵,更在練將。京營積弊日久,非一日可改。與其大刀闊斧激起反彈,不如先擇精銳彆立一軍,以新軍帶動舊軍,更需注重火器研發使用,日後必有大用。
——王瓊長於謀略,可托付邊事。但此人城府頗深,與楊一清素有嫌隙,須防二人日後相爭。
——楊一清入閣,足以製衡楊廷和,但楊廷和門生故吏遍佈朝野,不可輕動。陛下宜示以優容,徐徐圖之,待其自露破綻。
嶽不群提筆至此,忽然停住。
他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,想起另一樁心事——那少年皇帝的安危。
曆史上那位正德皇帝,在位十六年,崩於豹房,年不過三十。史書上隻道是“落水染疾,不治而亡”,可這天下哪有那麼多巧合?一個正當盛年的天子,說病就病,說死就死,死後江山落入旁支之手,從此朝局動盪、邊患四起……
嶽不群搖了搖頭,將這些念頭驅出腦海。既已入局,便如何讓那段曆史重演?
他重新提筆,在信的末尾添上一段:
“嶽某今有肺腑之言,不得不陳。
陛下此番雷霆手段,固然大快人心,然劉大夏雖倒,其黨羽未必甘心。文官集團盤根錯節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臣觀史書,多見權臣伏法而餘孽作亂者,其亂不在朝堂之上,而在宮闈之內。
陛下正值盛年,春秋鼎盛,然宮闈深邃,人心難測。太醫院中,未必冇有劉氏故舊;禦膳房內,或有心懷怨望之人。更有豹房之中,魚龍混雜,萬一有宵小之徒挾怨行刺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