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不群思慮萬千,頓了頓,又繼續往下寫。
“某鬥膽,請陛下留意三事:
其一,太醫名錄、脈案藥方,須有專人覈對備份。凡入太醫院者,無論品級高低,皆須查清三代履曆、師承淵源。若有與文臣權貴牽連過深者,不可留於宮中。
其二,陛下飲食,除試膳太監外,可另設兩道關卡,遣心腹鎮之。謹防一人專權、上下其手。
其三,豹房、宮禁當中,陛下身邊當有一批真正可信之人!”
寫到這裡,嶽不群忽然心有所思。
曆史上,正德皇帝因風寒病倒,覺得太醫診治不力,想要更換太醫。可這個合情合理的要求,竟然被拒絕了。史書上冇有明確記載是誰拒絕了他,但能拒絕皇帝的要求,還能阻止他更換太醫的人,絕對不是一般內廷宦官。
更可怕的是,正德被隔絕了內外。他身邊的親信都被擋在了豹房之外;外麵的訊息傳不進來,他的旨意也傳不出去。曾經呼風喚雨的天子,變成了一個孤立無援的“籠中鳥”,隻能任由彆人擺佈。
誰有能力做到這一點?要隔絕皇帝內外,必須滿足三個條件:一是能控製宮廷的門禁,阻止親信入宮;二是能掌控皇帝的醫療係統,拒絕更換太醫;三是能切斷皇帝與外界的資訊聯絡,讓旨意無法傳達。
如果照此推測,除了楊廷和權傾朝野,一手推動了文臣傾軋皇權的格局之外,禁宮當中,必然也有一個聲名顯赫的大人物參與了此事。
聯想到正德一死,宦官立刻打開豹房大門,迎接內閣首輔楊廷和等人入宮。楊廷和以“太後懿旨”的名義,宣佈立興王朱厚熜為新皇帝(即嘉靖皇帝),同時下令逮捕正德的所有親信。一場血腥的清算風暴,就此拉開序幕。“八虎”隻活了一人,江彬、錢寧、許泰、李琮等武將均被抄斬或是淩遲……
——張永!?
嶽不群深深吸了一口氣,思索再三,又接著往下寫。
“張永張德延其人,素秉勤慎,洎司戎務。唯恐其日後與外臣牽扯過深,當用其才,慎其行……某知此言大逆不道,竟敢疑及宮闈、指摘禦醫,實屬僭越。然一片赤誠,唯願陛下萬壽無疆,方能使新政推行無阻、海疆永靖、大明永固。
某在華山,遙望京師,謹再拜。”
寫罷這段,嶽不群擱下筆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寫罷,嶽不群將信箋仔細封好,又在封口處蓋上一枚小小的私章,以火漆封好,這纔將信交給門外伺奉的弟子,囑咐道:“速送京城,親手交與……”
他本想說王陽明,轉念想了一想,改口道:“你去尋錦衣衛副指揮使楊玉,將書信親手交予此人。讓他寫下回執,且不可假手他人!”
弟子躬身應諾,轉身離開。
嶽不群重新走回鬆風亭,望著漸漸升起的朝陽,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感慨。
他本是江湖中人,一心隻想重振華山派,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捲入朝堂之爭。可這些年來,他一步步走進這盤棋局,眼看著朱厚照從少年天子成長為真正的帝王,眼看著王陽明從地方官員進入中樞,眼看著一個個能臣乾吏被拔擢啟用……
這一切,究竟是福是禍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無論朝堂如何變幻,江湖如何動盪,他嶽不群終究是華山派的掌門。他所求的,不過是守住這片青山,護住門下弟子,讓華山傳承不絕。
至於那些廟堂之上的風雲際會,且先冷眼旁觀。
遠處,雲海翻湧,朝陽噴薄而出,將整座華山染成金黃。
嶽不群負手而立,衣袂隨風輕揚,久久不語。
遠處雲海翻湧,漸漸露出一角青天。朝陽已完全升起,金光萬道,將整座華山鍍上一層暖色。山間鳥鳴漸起,鬆濤陣陣,彷彿一切陰霾都被這晨光驅散。
嶽不群深吸一口氣,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
他忽然想起在後世看過的一句話——江湖再險,險不過人心;朝堂再深,深不過**。
那時候他不明白。如今,他明白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女兒嶽靈珊。
“爹,早膳備好了。”
嶽不群轉過身抱起女兒,看著女兒清秀可愛的麵龐,心頭忽然一暖。
“珊兒,陪爹走走。”
父女二人拉著手,沿著山徑緩緩而行。晨露打濕了鞋襪,鬆針鋪滿石階,每一步都踏出淡淡的鬆香。嶽靈珊跟在父親旁邊,幾次欲言又止,終於忍不住問道:
“爹,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”
嶽不群腳步一頓,回頭看她。
“怎麼這樣問?”
“女兒見您這些日子總是獨自站在鬆風亭裡發呆,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。”嶽靈珊小心翼翼地道,“您以前從不這樣的。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傻丫頭,爹是在看風景。”
“看風景?”嶽靈珊眨眨眼,“鬆風亭的風景,爹看了幾十年,有什麼好看的?”
嶽不群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,溫聲道:“看了幾十年,才真正看懂了。”
嶽靈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問道:“那您看懂什麼了?”
嶽不群望向遠方,緩緩道:“看懂這山,還是這山;這雲,還是這雲;這鬆,還是這鬆。變的不是風景,是看風景的人。”
嶽靈珊眨眨眼,想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道:“爹,您說話越來越像書院的夫子了。”
嶽不群失笑,搖了搖頭,繼續向前走去。
父女二人沿著山徑走了許久,直到日上三竿,纔回到華山派正院。院中弟子們正在練劍,劍光霍霍,呼喝聲此起彼伏。嶽不群駐足觀看片刻,臉上露出欣慰之色。
“爹,你瞧師兄們練得怎麼樣?”嶽靈珊問道。
嶽不群點了點頭:“有些進益。尤其是令狐沖那孩子,自從你封師伯偏心,傳了他一手清風快劍,劍法越發淩厲。”
嶽靈珊撇了撇嘴:“他呀,就是仗著有爹爹和師伯寵愛,整日裡偷懶耍滑。爹您誇他,他更要翹尾巴了。”
嶽不群哈哈大笑道:“他再受寵,又怎麼比得上珊兒?走,爹爹今日無事,教你一手太嶽三青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