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不群心中暗歎。這劉大夏為官數十年,也算老謀深算,卻偏偏在這一點上犯了糊塗。他以為自己在為大明著想,實則是在給大明埋下更大的禍根。
朱厚照揮了揮手:“押回京城,交給三司會審。至於那五家海商——”他頓了頓,看向週三懷,“你親自走一趟,告訴他們,圖紙的事,朝廷可以不追究。但他們若想出海,就得按朝廷的規矩來。從今往後,但凡出海船隻,必須在市舶司登記造冊,領取勘合,按章納稅。若有違抗——”
他冷冷一笑:“朕的船,也不是隻做買賣的。”
週三懷躬身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幾名錦衣衛上前,將劉大夏和周文燦拖了出去。
屋內終於安靜下來。
朱厚照走到窗前,負手而立,久久不語。
嶽不群與王陽明對視一眼,皆不敢出聲打擾。
良久,朱厚照忽然開口:“嶽先生,你說朕這個皇帝,是不是當得太難了?”
嶽不群一愣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朱厚照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卻仍強撐著笑意:“劉大夏這種人,你說他是忠臣還是奸臣?他燒圖紙,是為了朝廷省錢;他賣圖紙,是為了讓海商去跟倭人爭鬥。他心裡裝的,到底是大明,還是彆的什麼?可他做的事,卻差點把大明推進火坑。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陛下,臣以為,忠奸之分,不在心意,而在結果。心意再好,若結果害了國家,那也是奸。”
朱厚照點了點頭,歎道:“是啊,誤國……劉大夏誤國,朕何嘗不誤國?若朕早些發現這些事,也不至於讓他走到今天這一步。”
嶽不群道:“陛下言重了。陛下登基不過數年,能查清這二十年前的舊案,已是難得。”
朱厚照擺了擺手,不願再談此事。他看向窗外,忽然問道:“那幾個東瀛人,還在城外?”
週三懷躬身道:“回陛下,還在。”
朱厚照道:“假圖紙可準備好了?”
週三懷道:“早已備好。按照陛下的吩咐,圖紙九真一假,關鍵的龍骨尺寸和舵葉角度都做了手腳。倭人若照著造船,隻要開進深海,必出大禍。”
朱厚照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好!你儘快派人換掉他們的真本,務必讓他們將假圖帶回東瀛——卻也不可讓他們覺得過於容易!”
週三懷應聲道:“奴婢早已安排妥當。”
嶽不群心中瞭然,這是要讓那些東瀛人帶著假圖紙回去,把禍根帶回島上。
王陽明道:“陛下,那五家海商那邊,可要派人監視?”
朱厚照想了想,道:“讓錦衣衛派人盯著。他們若老老實實按朝廷的規矩來,便由著他們。若敢耍什麼花樣——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“朕不介意殺雞儆猴。”
王陽明拱手道:“臣明白。”
朱厚照交代完畢,忽然也有些意興闌珊,大步向外走去。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,回頭道:“嶽先生,伯安,朕要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,就不多盤桓了。咱們來日京城再會!”
“恭送陛下。”
朱厚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週三懷緊隨其後。
屋內隻剩下嶽不群與王陽明二人。
窗外夜色正濃,江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從半掩的窗欞間鑽進來,吹得燭火搖曳不定。嶽不群走到窗前,望著朱厚照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王陽明緩步走到他身旁,輕聲道:“嶽掌門在想什麼?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我在想劉大夏方纔那番話。他說自己是為了大明,可做下的事,卻樁樁件件都在害大明。伯安兄,你說這世上,有多少人是在‘為了你好’的名義下,做著害人不淺的事?”
王陽明微微一怔,隨即露出一絲苦笑:“嶽掌門這話,倒是問到了根子上。人心之複雜,便在於此。許多人並非存心為惡,可他們心中的‘善’,與真正的‘善’之間,往往隔著千山萬水。”
嶽不群點了點頭,歎道:“是啊。劉大夏以為自己是在為大明著想,卻不知他想的那個‘大明’,是他自己心中的大明,而非天下萬民的大明。他怕朝廷花錢,便燒了圖紙;他怕朝廷失控,便賣了圖紙。從頭到尾,他想的都是如何讓朝廷‘不做錯事’,卻從冇想過,朝廷‘不做事’,本身就是最大的錯事。”
王陽明介麵道:“所以古人說,無為而治,並非真的無所作為。真正的無為,是順應天道,因勢利導。劉大夏錯就錯在,他以為自己可以逆勢而為,用一己之力擋住時代的洪流。”
二人沉默片刻,嶽不群忽然道:“伯安兄,你說陛下今日這一局,究竟布了多久?”
王陽明想了想,道:“從劉大夏被彈劾開始,陛下應該就在佈局了。否則不會那麼巧,週三懷正好盯上那幾個東瀛人,也不會那麼巧,陛下正好出現在這間茶館裡。”
嶽不群歎道:“是啊。咱們以為自己在釣魚,卻不知自己也是魚。陛下在釣劉大夏這條大魚,咱們不過也是魚餌。”
王陽明笑道:“嶽掌門這話,聽起來有些不甘?”
嶽不群搖了搖頭:“陛下年紀輕輕,心思卻如此縝密,連劉大夏這種老狐狸都栽在他手裡。大明有這位皇帝,是福氣。”
王陽明點了點頭,正欲說話,忽然神色一凝,目光投向窗外。
嶽不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隻見遠處忽然亮起一點火光。
那火光起初極小,在夜色中若隱若現。但轉瞬之間,便迅速蔓延開來,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。
嶽不群目光一凝:“那是……”
王陽明神色凝重,沉聲道:“有人放火!”
二人對視一眼,嶽不群縱身而起,朝門外掠去。夜色中,他身影如驚鴻掠影,沿著街道疾奔。
火光越來越盛,濃煙滾滾而起,即便隔著數裡之遙,也能聞到那股焦灼的氣息。嶽不群心中隱隱生出不安——那個方向,正是那幾個東瀛人藏身之處。
片刻之後,他趕到現場,過了許久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王陽明這才趕到。
一處客棧正熊熊燃燒。火勢極大,早已將整座建築吞冇,熱浪逼人。周圍圍滿了前來救火的百姓,提水的提水,潑沙的潑沙,可這點人力在如此大火麵前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嶽不群目光掃過人群,忽然瞥見幾個熟悉的身影——正是見過的那幾個東瀛浪人。
他們站在火場邊緣,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,正與一個身穿粗布短衣的漢子低聲交談。那漢子神色緊張,邊說邊朝四周張望,彷彿在提防著什麼。
嶽不群心中一凜,拉了拉王陽明的衣袖,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。
王陽明會意,二人不動聲色地靠近。
隻聽那短褐漢子壓低聲音道:“……真不關小人的事!那火是從隔壁燒過來的,小人親眼看見有人往那邊潑了油!”
幾個東瀛浪人對視一眼,臉色愈發難看。為首那個說了幾句什麼,就看到那短衣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裹,遞了過去。
那東瀛浪人接過,打開看了一眼,長長鬆了口氣,將包裹緊緊抱在懷裡。
嶽不群遠遠看見那包裹的大小形狀,心中一動——莫不是是裝著圖紙?
王陽明在他耳邊低聲道:“有人想燒死這幫倭人?”
嶽不群搖了搖頭,輕笑道:“大概是陛下的人動手了!這纔多久功夫?偷梁換柱的本事著實不錯!”
王陽明長舒了一口氣,笑道:“陛下的計策,草灰蛇線,伏筆千裡,某佩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