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萬兩白銀,對於一任兵部尚書而言,絕非小數目。但劉大夏為官多年,素有清名,若隻是為了錢財,何須鋌而走險?這其中必有蹊蹺。
朱厚照將手中書信遞給嶽不群,冷笑道:“嶽先生,你且看看。”
嶽不群接過信箋,凝神細看。信上字跡工整,內容倒也不複雜——以寶船圖紙為酬,換取倭人協助打通東海商路,事成之後,雙方合辦商行,利潤均分。
在另一份名單上,赫然是幾家購買圖紙的商戶名單。
嶽不群目光掃過名單,眉頭漸漸皺起:“浙江海商陳家、福建海商林氏、廣東十三行的三家大商戶……這五家,都是東南沿海赫赫有名的海商巨賈。劉大夏這是要把大明的海貿命脈,拱手送給旁人?”
王陽明看完之後,沉聲道:“不止如此。這些海商若買了圖紙,造出船來,出海之後航線、港口、貨源,都不在朝廷掌控之中。到時候,他們賺的每一兩銀子,便半點與大明無關。”
嶽不群倒吸一口涼氣。他雖知朝堂凶險,卻冇想到劉大夏竟能佈下如此大的局。若真讓其得逞,東南海貿之利,將儘數落入商賈之手。
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事不解——劉大夏二十多年前便堂而皇之地燒燬寶船圖紙,結果導致圖紙失竊,擺明瞭要以死抗爭開海之事。如今圖紙重現,他不去設法控製,反而要四處發賣?這前後矛盾,不合常理。
朱厚照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冷冷一笑,看向跪伏在地的劉大夏:“劉大夏,事到如今,你還不肯說實話麼?”
劉大夏渾身一顫,抬起頭來,麵色灰敗如土。
朱厚照緩緩道:“當年你燒燬寶船圖紙,天下人都以為你是為了杜絕後患,免得後人勞民傷財再造寶船下西洋。可朕查到的卻是——那日庫房起火之前,便有人提前進入兵部內庫,將正本圖紙掉包帶走。你燒的,不過是些無用的副本!”
劉大夏癱軟在地,嘴唇哆嗦,卻說不出話來。
朱厚照繼續道:“那些正本圖紙,被人悄悄運出京城,幾經輾轉,最終落到了倭人手中。朕這些年一直在查,直到前番東瀛密報傳來,朕才終於確認——當年掉包圖紙的,不是彆人,就是你劉大夏本人!”
劉大夏麵如死灰,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: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當年隻是一時糊塗……”
“一時糊塗?”朱厚照怒極反笑,“你一時糊塗,便把大明的國運賣給了倭人!可惜你機關算儘,也難敵天意!那些圖紙落到倭人手中二十餘年,他們卻遲遲未能造出寶船——你可知為何?”
劉大夏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茫然。
嶽不群卻已明白過來,介麵道:“應仁之亂以來,東瀛列島諸侯割據,連年征戰,根本冇有哪個大名有餘力組織工匠、材料大規模造船。那些圖紙落在他們手中,不過是廢紙一堆!”
朱厚照點了點頭,冷笑道:“不錯!劉大夏,你以為把圖紙送給倭人,就能借倭人之力,徹底打消朝廷開海的念頭?可你萬萬冇想到,倭人自己都打得不可開交,哪來的閒心造船?你這一招棋,白白等了二十多年,等來的卻是朕開海的決心!”
劉大夏渾身顫抖,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朱厚照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更可笑的是,你眼見開海已成定局,竟又生出這般毒計——把圖紙賣給海商,讓他們去跟倭人爭利?劉大夏,你真當朕看不穿你的心思?”
劉大夏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驚惶。
朱厚照冷笑道:“你讓海商去買圖紙,表麵上是要他們與倭人抗衡,實則另有一層算計——那些海商買了圖紙,造出大船,必然要出海貿易。他們勢力越大,朝廷對海貿的控製就越弱。你是在用這些海商,來對抗朕的開海之策!”
嶽不群聽到此處,心中豁然開朗。
原來如此!
劉大夏這個人,骨子裡是反對開海的。當年燒圖紙,是怕朝廷再興下西洋之舉。如今朝廷開海已成定局,他擋不住,便想用這種方式,讓民間海商做大做強,最終形成一股可以與朝廷抗衡的力量。在他看來,隻要海商的勢力足夠大,朝廷就無法完全掌控海貿,開海之利便會落入商賈手中,而非國庫。
到那時,開海帶來的不是國富民強,而是豪商坐大、朝廷失控。劉大夏要的,就是讓開海變成一個爛攤子,讓後世之人提起開海便搖頭歎息,再也不敢重蹈覆轍。
這一招,比當年燒圖紙陰狠得多!
王陽明顯然也想通了此節,沉聲道:“劉大人好算計。那些海商得了圖紙,造出大船,勢力漸長,必然會與朝廷爭利。屆時朝廷若要打壓,他們便以‘朝廷失信’為由煽動民怨;若要放任,則海貿之利儘入私囊。無論哪一種結果,開海都成了禍國殃民之策。”
劉大夏癱軟在地,無言以對。
朱厚照冷冷道:“劉大夏,朕問你,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大明,可你做下的這些事,哪一件是對大明有利的?當年燒圖紙,讓圖紙落入倭人之手;如今賣圖紙,又想讓海商坐大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削弱大明!”
劉大夏忽然抬起頭,嘶聲道:“陛下!老臣是為了大明!下西洋勞民傷財,祖宗已經吃過一次虧,為何還要重蹈覆轍?那些海商,他們本就是海上討生活的,讓他們去爭海利,總好過朝廷耗費國庫!老臣不明白,這有什麼錯?”
朱厚照怒極反笑:“有什麼錯?朕來問你,海商若真成了氣候,他們聽誰的?是聽朝廷的,還是聽他們自己的?將來倭寇在海上橫行,殺人越貨,劫掠商船,朝廷管是不管?若管,他們手裡有大船,有水手,有兵器,朝廷要花多少銀子才能平定?若不管,他們便是海上之王,朝廷的臉麵往哪裡擱?”
劉大夏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朱厚照繼續道:“你以為讓海商去跟倭人鬥,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?朕告訴你,那些海商和倭人不管誰勝誰敗,下一個要鬥的就是大明!他們在海上稱王稱霸,朝廷的水師卻造不出船來,到時候這萬裡海疆,究竟是大明的,還是那些海商、倭寇的?”
劉大夏麵色慘白,終於長歎一聲,緩緩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