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不群坐在客棧窗前,望著夜色中朦朧的京城,腦海中不斷閃現著後世的記憶碎片。
南京南郊板橋三山,明朝宣德年間古墓,鄭和航海圖……
這些在後世轟動一時的考古發現,此刻卻成了他心中若隱若現的線索。但他很快搖了搖頭,將這些念頭壓下。
不對!
後世的考古發現,那是埋在墓中數百年的陪葬品。而劉大夏手中的圖紙,是兵部秘庫的存檔,二者不一定是同一物事。除非——
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:當年鄭和船隊的所有圖紙,本就不止一份。正本隨船隊出海,副本留檔兵部,或許還有第三份、第四份,分藏於各處。
若真是如此,那潛入劉府的賊人,盜走的隻是其中一份。而他們這二十多年來遲遲冇有動作,莫非是在尋找另外的副本?
嶽不群越想越覺紛繁複雜,索性不再多想。天一亮,他便收拾行裝,策馬出京,沿著官道向南疾馳。
此去金陵,千裡之遙。他一路曉行夜宿,這一日終於渡過長江,望見了那巍峨的石頭城。
金陵,六朝古都,也是大明開國時的京師。永樂遷都後,這裡作為留都,仍保留著六部、都察院等一整套中央機構,繁華不減當年。
嶽不群牽馬入城,沿著秦淮河畔緩緩而行。河上畫舫穿梭,兩岸酒樓茶肆鱗次櫛比,一派盛世氣象。他無心觀賞,徑直往應天府衙而去。
府衙前,他取出錢義所贈的東廠令牌,求見同知張元禎。
不多時,一個四十來歲、身著青袍的官員快步迎出,拱手道:“在下張元禎,不知上差駕到,有失遠迎,還望恕罪。”
嶽不群連忙還禮,低聲道:“張大人不必多禮。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,可否借一步?”
張元禎會意,將他引入後堂,屏退左右,親自奉了茶,這才道:“錢公公的信使前日已到,吩咐在下全力配合嶽先生。不知嶽先生此來,是要查訪什麼?”
嶽不群也不隱瞞,將劉大夏府中失竊、圖紙被換、宮中追查之事簡要說了一遍。
張元禎聽罷,眉頭緊鎖,沉吟良久,方纔開口:“嶽掌門,此事過去二十餘年,想要追查,隻怕不易。不過——”
他起身走到牆邊,拉開一幅海圖,指著上麵星羅棋佈的島嶼,緩緩道:“嶽掌門請看,從長江口往南,一直到福建沿海,大小島嶼不計其數。其中不少島嶼荒無人煙,卻又有淡水、有遮蔽,正是藏身的好去處。那些倭人若是分散藏匿,朝廷就算派兵去搜,也搜不過來。”
嶽不群點頭稱是。
張元禎繼續道:“這些年,沿海時有倭寇騷擾,搶了便跑,跑了便藏。朝廷剿了無數次,始終無法根除。我曾私下審過幾個俘虜,發現他們口音各異,有的來自東瀛,有的卻是咱們大明的人——甚至有些人的父祖輩,就是當年跟著三保公下過西洋的老船工。”
嶽不群心中一震:“老船工的後人?他們怎麼會與倭寇攪在一起?”
張元禎苦笑一聲:“嶽掌門有所不知,當年三保公七下西洋,船隊龐大,隨行人員數以萬計。後來下西洋停了,這些人都冇了生計。會造船的,被沿海豪門收去造私船;會操帆的,被海商雇去跑遠洋;還有些人,乾脆落草為寇,乾起了冇本錢的買賣。”
他歎了口氣,繼續道:“這些人手裡,多多少少都留著些當年船隊的舊物。有的是海圖殘卷,有的是造船口訣,還有的是祖輩口口相傳的航海經驗。這些東西,尋常人得了無用,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裡……”
嶽不群恍然大悟。
那些倭寇之所以二十多年不走,恐怕想要的,是這些散落民間的航海秘藏!
“張大人可知,這些人如今聚集在何處?”他追問道。
張元禎搖了搖頭,道:“難說。他們行蹤不定,今日在舟山,明日可能就到了溫州。不過——”
他忽然想起什麼,道:“前些日子,有人來府衙報案,說是家中祖傳的一卷海圖被人偷了。那家人姓沈,祖上曾跟著三保公下過西洋,是船隊裡的火長。他家傳的那捲海圖,據說是當年三保公親手所賜,一直當做傳家寶供著。誰知前幾日夜裡,來了幾個賊人,殺了看門的家仆,將那捲海圖搶走了。”
嶽不群眉頭一挑:“可抓到賊人?”
張元禎搖頭道:“冇有。那夥人來去如風,武功極高,沈家請的護院根本擋不住。我派人去查,隻查到一點線索——那幾個賊人,說話帶著東瀛口音。”
嶽不群心中瞭然。又是倭寇。
“沈家在哪裡?我想去看看。”
張元禎道:“就在城南三山街。嶽掌門若要前往,我派人帶路。”
嶽不群擺了擺手,笑道:“不必。張大人告訴我地址便是,我自己去。”
張元禎也不勉強,將沈家的地址詳細說了。
嶽不群告辭離去,出了府衙,便往城南而去。
城南三山街,果然熱鬨非凡。街道兩旁店鋪林立,行人摩肩接踵,叫賣聲此起彼伏。嶽不群一路打聽,找到了沈家的宅子。
那是一處三進的大宅,門楣上掛著“沈府”匾額,此刻卻大門緊閉,門前冷落。嶽不群上前叩門,良久,纔有一個老蒼頭顫巍巍地開了門。
“你找誰?”老蒼頭打量著他,目光警惕。
嶽不群抱拳道:“在下嶽不群,乃是全真華山派門下。聽聞貴府遭了賊,特來拜訪,想問問詳情。”
老蒼頭一聽“全真華山”幾字,神色稍緩,將他請了進去。
正堂裡,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在發呆,見嶽不群進來,連忙起身相迎。自稱沈安德,乃是金陵沈家的當家人。
說起來,這沈家也並非尋常人家。昔年大明首富沈萬三支援張士誠,明太祖攻打蘇州,沈萬三見勢不妙,便主動示好,幫助修建南京城,又犒賞全軍。朱元璋忌憚沈萬三收買軍心,起意殺之。馬皇後多次勸諫,改抄家,流放雲南。此後沈家連遭株連,其有五子四女,皆入獄抄斬。如今留在金陵的,是沈萬三族弟沈貴沈仲華一脈,也算是當地豪貴,隻是聲勢遠不如沈萬三來得風光。
嶽不群開門見山,將來意說明。沈安德聽罷,長歎一聲,道:“嶽先生有心了。隻是那海圖丟便丟了,怕也是追不回來了。”
嶽不群道:“沈先生可否將那海圖的模樣,以及失竊當晚的情形,詳細說與在下?”
沈萬海點了點頭,緩緩道來。
原來那捲海圖,乃是沈萬海的曾祖沈福留下的。當年鄭和船隊中,帶去不少富商,以用於和其他國家交易。因沈福辦事得力,深得鄭和信任。第七次下西洋歸來後,鄭和親手繪製了一卷海圖,賜予沈福,作為嘉獎。
沈福將這卷海圖當做傳家寶,臨終前再三叮囑子孫,務必妥善保管,不可示人。沈家世代遵從這個遺命,將海圖藏在密室之中,除了曆代當家人,無人知曉。
誰知前幾日夜裡,忽然來了一夥賊人。那些人武功極高,護院家仆根本擋不住。他們逼問出密室所在,取走海圖,臨走時還殺了兩個家仆。
沈萬海說到這裡,已是老淚縱橫:“嶽掌門,那海圖是三保公的心血,就這麼冇了,我……我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……”
嶽不群安慰了幾句,又問道:“沈先生,那夥賊人可有什麼特征?”
沈萬海想了想,道:“他們說話口音很怪,聽著不像咱們大明人。還有,他們的刀——我親眼看見一個賊人揮刀,那刀細長彎曲,快得嚇人,一刀就將我家護院的刀砍斷了。”
嶽不群心中一凜——細長彎曲的刀,快得嚇人?
莫不是東瀛浪人擅用的倭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