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證將拜帖置於案上,目光掃過眾人,歎道:“好教諸位得知,元末明初之時,本派方丈法號空聞,想來這位‘空智’便是那一代的高僧。寺中藏有曆代先輩名錄,稍後貧僧一查便知。”
最後落在嶽不群身上:“嶽掌門,你意下如何?”
嶽不群心念電轉。對方如此行事,一反夜間鬼祟之態,改為明麵交涉,必有倚仗,或是計謀。不見,顯得中原武林怯懦;見,則須應對得當,不能被其牽著鼻子走。
“見。”嶽不群果斷道,“不僅見,還要堂堂正正地見。於大雄寶殿前廣場,請寺中高僧、各位前輩同往,也讓寺中弟子、甚至若有心觀察的江湖朋友,都看清楚,究竟來者何人,有何言辭。是邪是正,是友是敵,當眾辨明,亦可安人心,破謠言。”
方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點頭道:“嶽掌門所言甚是。我少林千年古刹,自有氣度。便依此議!鳴鐘,召集寺中班首以上弟子。沖虛道友,嶽掌門,便請與老衲同往一會這些異域客人。”
鐘聲悠悠,迴盪在少室山間,莊重而肅穆。大雄寶殿前,青石板鋪就的廣場上,少林僧眾依序而立,袈裟如雲,肅穆無聲。方證、沖虛、嶽不群立於殿前高階之上,身後是方生、方明等少林高僧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山門方向。
有數十人敲鑼打鼓,抬著十幾個大箱子走上山來。
知客院院主方明整一整衣冠,大踏步迎上前去,喝道:“來人止步!”
人群左右一分,三道身影越眾而出。
為首一人,身材高瘦,披著繡有金色火焰紋路的白色長袍,頭戴高冠,麵容清臒,約四十許歲,雙目開闔間精光流轉,顧盼自若。其左側是個矮壯漢子,膚色黝黑,眼眶深陷,頸戴骨串,揹負一柄奇形彎刀。右側卻是個女子,以輕紗覆麵,隻露出一雙深邃眼眸,身姿婀娜,穿著色彩豔麗的裙裝,手腕腳踝戴著銀環,行動間環佩輕響,帶著異域風情。
這三人裝束氣質與中原武林格格不入,立時吸引了所有目光。那白袍人步履從容,對周遭數百道或好奇、或警惕、或含敵意的目光恍若未見,徑直走到階前十餘步處站定。
他單手撫胸,微微躬身,行的竟是某種外來禮節,聲音清朗,竟是一口流利的漢語:“在下明教聖火座前,光明左使赫連錚。見過少林方丈大師,武當真人,以及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嶽不群身上,略微停頓,似在辨認,“……這位氣度不凡的閣下。”
方證大師合十還禮:“諸位遠來辛苦。不知投帖拜山,所為何事?”
赫連錚微微一笑,笑容卻冇什麼溫度:“奉我家教主之命,特來與少林商討兩件事。其一,歸還舊物。百餘年前,我教有一聖物‘聖火令’,失落中原,據本教前輩留書言明,其中兩枚乃是交於貴派空智神僧保管。此物於我教意義重大,關乎教統傳承,還請少林慈悲,賜還原主。”
殿前一片輕微的騷動。僧眾們麵麵相覷,多數人顯然從未聽說過什麼“光明琉璃盞”。
嶽不群卻是心中一震,十二枚聖火令,竟然有兩枚在少林寺?
方證大師神色不變:“阿彌陀佛。老衲執掌少林數十載,寺中一草一木,一經典一器物,皆心中有數。並無使者所言‘聖火令’之物。使者恐是誤信傳言。”
那人卻麵不改色,從懷中掏出一隻木匣,隨手一甩。方證見那木匣呼呼帶風,飛行迅疾,顯然是灌注了內家真力,當下袍袖一捲,輕輕巧巧的將其接過。
眾人都不知這二人實則已經對了一招,隻有赫連錚嗬嗬笑道:“少林武學,果有獨到之處!”
方證卻隻是搖搖頭,伸手打開木匣,匆匆一瞥,神色頓和,笑道:“果是本寺前輩好友!諸位,貧僧適纔多有失禮,萬望勿怪,裡麵請——”
他前倨後恭,引得眾僧都是一陣騷動,沖虛也是莫名其妙,隻有嶽不群心中一動,越眾而出,止住眾人,問道:“且住,你所說的貴教先輩,莫非是姓範?當年逍遙仙之一的範遙,便是你家前輩?”
赫連錚麵露異色,疑惑道:“閣下是誰?似乎對本教曆史知之甚詳,不勞下問,在下所說的本教前輩,正是前教主範遙!”
嶽不群恍然大悟,之前種種疑惑,已是迎刃而解。
自己東扯西拉,胡亂聯想,始終針對猛龍過江的摩尼教,卻把那個曾經真正紮根中原武林的教派勢力忘得乾乾淨淨。
冇錯,這幫人不是彆人,正是《倚天屠龍記》中陽頂天、張無忌、楊逍曆時三代苦苦打造的明教遺脈,自從朱元璋登基後大肆打壓,韓林兒身死,明教滅亡,唯獨範遙帶著一支教眾離開中原,儲存了一絲元氣。
想通此節,嶽不群頓時心平氣和,回頭對方證、沖虛笑道:“原來如此,本派典籍記載,元末有拜火大教,名為明教,教中高手如雲,其中有光明右使逍遙仙範遙,武功精深,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,與少林空智神僧為至交好友。”
赫連錚霍然而驚,訝然道:“閣下何人?”
嶽不群拱手道:“在下華山嶽不群。”
三人飛快對了一下眼神,赫連錚疑惑道:“華山我隻知道一個寧清羽,莫非你是他的晚輩弟子?”
好嘛!又是一個情報過期的糊塗蟲。
嶽不群已經懶得解釋了,隨口道:“你所說的,正是嶽某的授業恩師!”
赫連錚晃了一下腦袋,搖頭道:“也是,過了許多年,說不定許多門派都已經改朝換代……罷了,見過嶽先生!咱們好心上山送禮,待稍後再與嶽先生把酒言歡。”
他胡亂行了個禮,邁步就要上山,冷不防嶽不群雙目神光離合,在眾人身上瞥了一眼,淡淡說道,“倘若真是好心送禮,這十五口箱子裡,為何儘是些火器毒水?”
此言一出,赫連錚頓時臉色大變。
嶽不群並非胡亂猜測,這十五口大箱子,倘若真的裝滿金銀珠寶,一口箱子怕不下數千斤重?又如何能抬得如此輕鬆?
隻聽轟隆轟隆聲響,卻是明教眾將幾個箱子摔碎,從中取出十餘把勁弩,又有幾人提起一個黑乎乎的圓筒,七八道黑色水箭激射而出,顏色烏黑,在陽光映照之下,顯得詭異之極。
眾人隻覺奇臭沖鼻,既似腐爛的屍體,又似死魚死蝦,聞之令人作嘔。心知必然是拜火教所用的奇毒,急忙閃身避開,那幾道水箭落將下來,青石地麵頓時嗤嗤作響,腐蝕出一個個淺淺小孔。
“好烈的毒!”在場眾人大多見多識廣,見之也不禁勃然色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