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中,嶽不群並未就寢,而是盤膝坐於榻上,一邊運功吐納,一邊定住心神,將今夜所見所聞細細梳理。
黑衣人被沖虛截住,還能順利脫身,從沖虛道人所描述的跡象,分明就是明教獨有的隱遁之術:暗塵彌散。阿羅罕曾當著自己和徐不爭的麵施展脫身,卻被自己拆穿。如今這人竟能從正道兩大巨擘之一的沖虛手中脫身,顯然這門功法更為圓融老辣,幾近無跡可尋。
以此觀之,此人必是摩尼教高層無疑,且極可能就是“十二寶樹王”之一,甚至地位更高。
但最令嶽不群在意的,並非其武功,而是兩個細節:其一,他識得紫霞神功與華山劍法;其二,他竟誤認自己為師父寧清羽。
華山劍法流傳不算隱秘,識得不足為奇,但是能看出“紫霞神功”火候深淺的,這就非同一般。
紫霞功是華山掌門一脈秘傳,非核心弟子不能窺其堂奧,江湖上知其名者眾,能一眼辨其真髓者少之又少。至於誤認……恩師仙逝已有數年,此人竟似全然不知,若非訊息極端閉塞,便是離群索居、久不與中原通訊息。
“離群索居……久不通訊息……”嶽不群百思不得其解。
摩尼教源於波斯,中土明教與其淵源極深,元末張無忌、楊逍之後已然式微分裂,被明太祖反戈一擊之後,更是慘淡無比,殘餘勢力或蟄伏西域,或潛入地下,渺不可尋。
會不會有那樣一支,遠走他處,與中原斷了聯絡,乃至連華山掌門更迭這等武林大事都無從知曉?
若真如此,這支“歸來”的摩尼教分支,對如今中原武林的認知,很可能還停留在數年甚至十數年前。他們或許知道少林、武當是泰山北鬥,知道五嶽劍派,但對各派內部人事變遷、實力消長,卻可能一片模糊。
這既是隱患,或許……也是機會。
窗外天色漸亮,晨曦微露。嶽不群緩緩收功,隻覺神清氣爽,一夜思索雖未得確證,卻理清了幾分頭緒。此時,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。
“嶽掌門,方丈大師與沖虛道長有請,往大雄寶殿議事。”
嶽不群整肅衣冠,推門而出。隨引路僧人穿過晨靄繚繞的庭院,但見寺內戒備比昨夜又森嚴了幾分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武僧們手持齊眉棍,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息,彷彿弓弦已拉滿。
大雄寶殿內,香菸嫋嫋。方證大師端坐主位,神色凝重,沖虛道長坐於左首,正凝神看著手中一紙信箋。殿中另有數位少林高僧,方生、方明等皆在列,還有兩位未曾見過的老僧,氣息沉凝,目蘊精光,顯是少林隱修的前輩。
見嶽不群進來,方證微微頷首:“嶽掌門,昨夜有勞了。”
“大師客氣,分內之事。”嶽不群還禮,又向沖虛及眾僧見禮。
沖虛道長將手中信箋遞給嶽不群,沉聲道:“嶽掌門請看。今晨剛到的飛鴿傳書。”
嶽不群接過,迅速瀏覽。信是左冷禪親筆,字跡遒勁,卻透著幾分急迫。信中言道,近日河北、山西多地,有不明身份的江湖人頻繁活動,行蹤詭秘,似在查探各派虛實。嵩山派已發現數起跟蹤窺視之事,交手之下,對方武功路數怪異,不似中原一脈,擒住一人逼問,隻說是“明尊降世,光複聖火”,旋即自斷心脈而亡。
左冷禪判斷,摩尼教滲透之廣、行動之密,遠超此前預料,其誌非小。他已傳令五嶽各派嚴加戒備,並建議速速召集各派之主,共商對策。
“左盟主所言不虛。”方證大師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,“不獨北地,老衲接連收到峨眉、崑崙、崆峒諸派傳訊,均有類似異動。西域一帶,更是傳聞有大隊人馬集結,打著聖火旗號,正向東而來。”
一位白眉老僧低宣佛號:“阿彌陀佛。魔焰囂張,生靈塗炭之禍,恐不遠矣。”
沖虛道長看向嶽不群:“嶽掌門,依你之見,昨夜那黑衣人,與這四處滲透的摩尼教眾,是否同屬一路?其夜探藏經閣,目的究竟何在?若隻為經書,天下典籍浩瀚,為何獨獨盯著少林?”
這正是嶽不群思索半夜的問題。他略一沉吟,道:“晚輩以為,昨夜之人,必是摩尼教核心人物,絕非尋常教眾。其目的,恐怕不止於經書。”
他環視殿內諸人,繼續道:“摩尼教源於波斯祆教,又融佛教、基督教等教義,自詡‘明尊使者’,所圖者,往往是‘道統’二字。他們未必看得上少林武功秘籍,卻很可能在意少林作為禪宗祖庭、武林領袖的‘象征’地位。襲擾藏經閣,或為試探少林虛實,或為尋某些與教義、曆史相關的特殊物事,甚至……是為打擊少林聲望,動搖中原武林人心。”
方生大師皺眉道:“嶽掌門是說,他們意在立威?”
“立威,僅是其一。”嶽不群點頭,“更深一層,或許是尋物。晚輩曾聞,元末明教鼎盛時,曾與各派多有糾葛,或許有些什麼信物、舊約、甚至是……事關宗教信物,流落少林也未可知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幾位老僧神色微動,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。方證大師垂目撚動佛珠,未置可否。
沖虛道長卻似想起什麼,道:“嶽掌門提起,那人誤認你為師寧清羽道友?”
“正是。他似乎不知先師已然仙逝。”
沖虛沉吟道:“這倒有趣。貧道早年曾聽門中前輩提及,約百餘年前,中原福建曾有一支明教殘餘勢力,其首領自稱‘逍遙仙’,武功極高,行事亦正亦邪,後不知為何遠赴海外,再無聲息。若此番捲土重來者是這一支,倒是解釋得通——他們脫離中土太久,訊息閉塞。”
“逍遙仙……”嶽不群咀嚼著這個名號,心中那模糊的念頭又清晰了幾分。
便在此時,一名知客僧匆匆入殿,神色惶急,稟道:“方丈,山門外……山門外來了一群怪人,說是……說是‘拜山’!”
“拜山?”方明大師濃眉一揚,“是何來曆?有多少人?”
“足有數十人,裝束奇異,不似中土人士。為首者自稱……自稱是空智神僧好友之後,特來送上拜帖。”知客僧說著,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緘的信函,信函封麵繪著一朵精緻的火焰蓮花。
殿內氣氛驟然一凝。
方證大師接過拜帖,並未立即拆開,緩緩道:“來的好快。昨夜剛有宵小窺探,今日便光明正大投帖拜山。是示威,亦是試探。”
沖虛道長冷笑:“好個‘空智神僧好友之後’,倒是坦蕩。方丈師兄,這空智神僧……莫非是少林某一代前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