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嶽不群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來到玉泉院演武場。
晨霧尚未散儘,院中已有劍光閃爍。令狐沖果然早早到了,正獨自練習著昨日所學的十三式基礎劍法。少年身形矮小瘦削,但每一劍都刺得認真,額發被汗水浸濕,貼在額角。
嶽不群站在廊下靜靜看了片刻。令狐沖的劍招還顯稚嫩,力道、角度都欠火候,但那股專注勁兒,卻是許多入門月餘的弟子都遠遠不及。更難得的是,這孩子練劍時眼神清澈,心無旁騖,儼然已有了幾分“劍心通明”的雛形。
“掌門。”令狐沖察覺到來人,忙收劍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嶽不群走到院中,“昨日說要你加練,並非隨口之言。今日起,每日卯時三刻,你到此處等我。”
令狐沖眼睛一亮:“是!”
“你先將昨日學的那套劍法,從頭到尾使一遍我看看。”
少年深吸一口氣,重新擺開架勢。起手式“白雲出岫”,劍尖微抬,雖不夠圓融,卻已有了幾分縹緲之意。接著是“蒼鬆迎客”“金雁橫空”“青山隱隱”……一招一式,雖速度不快,但次序絲毫不亂,顯是下過苦功記誦。
待最後一式“長河落日”收尾,令狐沖已氣喘籲籲,額頭汗珠滾落。
“不錯。”嶽不群點頭,“記性很好,根基也算紮實。但你有三處毛病——”
他走到令狐沖身側,伸手虛按在他肩頭:“第一,運勁太急。內力未至,招式先老,看似淩厲,實則空泛。”又點向他右腕:“第二,腕力過僵。劍是手臂延伸,不是握在手裡的木棍。你要想象劍身是你身體一部分,發力時自肩而肘,自肘而腕,如流水般自然。”
令狐沖聽得入神,連連點頭。
“至於第三……”嶽不群頓了頓,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睛,“你練劍時,心中在想些什麼?”
令狐沖一愣,老實答道:“弟子……弟子有時會想,這一劍刺出去,若是真對敵,能不能傷到人……”
“這便是最大的毛病。”嶽不群正色道,“劍法之道,首重心境。你若總想著傷人、克敵,便落了下乘。真正的劍客,心中無招無式,無勝無敗,隻有‘劍’本身。你可明白?”
這話說得深奧,令狐沖似懂非懂,卻還是重重點頭:“弟子記下了。”
“好,今日起,我傳你一套吐納法門。”嶽不群指了指旁邊的石台,“你且坐下,照我說的做——閉目,凝神,想象丹田有股熱氣升起……”
這套吐納法,實則便是華山《混元功》的入門篇,雖不涉及高深內功,卻能助初學者靜心凝神,調理氣息。令狐沖依言照做,起初還有些坐不住,但漸漸呼吸平穩,麵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。
嶽不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尋常弟子初次練習吐納,少說也要三五日才能入定,而這孩子不過半柱香時間,竟已能進入物我兩忘之境。這份武學天賦,著實罕見。
不愧是位麵之子。
待令狐沖收功睜眼,已是一個時辰之後。
“感覺如何?”嶽不群問。
“回掌門,弟子覺得……渾身暖洋洋的,很舒服。”令狐沖眼睛亮晶晶的,“而且剛纔練劍時那些雜念,好像少了很多。”
“這便是內功的妙用。”嶽不群站起身,“從今往後,你每日練劍前,先練半個時辰吐納。記住,內功是根基,劍法是枝葉。根基不牢,枝葉再茂盛也是虛的。”
“是!”
***
轉眼半月過去。
令狐沖每日卯時三刻準時到院,練吐納,習劍法,從不懈怠。基礎劍法已練得純熟,吐納功夫也漸入佳境,呼吸間已能隱隱感覺到丹田熱流湧動。
這日午後,嶽不群正在純陽宮與周不疑、陳不惑、趙不爭商議要事。徐不予將潼關府衙送來的東山寨結案文書呈上——曹猛死於嶽不群劍下,寨中悍匪十七人斬立決,餘黨各得其罪。
“總算有了個了結。”嶽不群將文書放下,“周師兄,明日你帶玉山去趟潼關,親眼看著山匪伏法。也算是……給孟師弟一個交代。”
周不疑肅然應下。
“掌門師兄,”陳不惑開口道,“東山寨雖平,但少華山周邊還有幾處匪患。前日有商隊來玉泉集,說黑風嶺、老鴉山一帶近來也不太平。”
嶽不群走到牆邊懸掛的地圖前,目光在潼關以西的山嶺間逡巡。這張圖是戴剛帶人花了半個月時間勘測繪製的,雖不精細,但主要山道、村落、險要之處都已標註清楚。
“黑風嶺距此八十裡,老鴉山六十裡,青龍澗四十裡……”他手指輕點圖上幾處,“還有這裡,雞冠崖,聽說盤踞著一夥匪徒,專劫過往鹽車。”
趙不爭咋舌:“這麼多?咱們華山如今人手雖多,但能打的也就咱們幾個加上戴剛手下的軍戶。若要一一掃平,恐怕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嶽不群搖頭,“飯要一口一口吃。咱們現在首要之事是鞏固玉泉集,培養弟子。待根基穩固,再徐徐圖之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三位師弟:“不過,剿匪之事也不能全然擱置。我的想法是——先易後難,先近後遠。青龍澗距玉泉集最近,那夥山賊不過二三十人,可以先拿下。一來練兵,二來立威,三來也讓周邊百姓看到,華山派言出必行。”
“何時動手?”周不疑問。
“再等一個月。”嶽不群道,“這一個月,讓戴剛和陳三勝加緊練兵。新入門的弟子中,挑選二十名錶現優異者,編入巡山隊隨行曆練。記住,咱們剿匪不僅要除惡,更要培養後繼之人。”
陳不惑點頭:“掌門師兄思慮周全。隻是……咱們如今內門弟子寥寥,就咱們幾個‘不’字輩的撐著。真要分兵多處,恐怕力有不逮。”
“所以更要精打細算。”嶽不群走到窗邊,望向院中練劍的弟子們,“你們看,那些年輕人就是華山的未來。現在多給他們曆練機會,三年後便是可用之材。至於咱們幾個……”
他微微一笑:“師父當年能單劍縱橫關中,咱們總不能一代不如一代。隻要籌劃得當,步步為營,掃清華山周邊匪患,並非難事。”
甯中則此時端茶進來,聞言輕聲道:“師哥莫要太過操勞。剿匪之事固然要緊,但華山重建,千頭萬緒,你若是累倒了,那才真是……”
“師妹放心。”嶽不群接過茶盞,溫聲道,“我自有分寸。況且,咱們現在不是孤軍奮戰——有周師兄、陳師弟、趙師弟、徐師弟,還有戴剛、陳三勝他們相助。眾人同心,其利斷金。”
這番話讓在場眾人都心頭一暖。確實,這半年來,華山上下雖人不多,卻真正擰成了一股繩。
“對了,”嶽不群忽然想起一事,“令狐沖那孩子,近來如何?”
徐不予答道:“回掌門,那孩子極是用功。如今基礎劍法已練得純熟,吐納功夫也有小成。更難得的是心性純粹,教什麼學什麼,從不偷懶。”
“好生培養。”嶽不群正色道,“不過切記,不可拔苗助長。根基打牢了,將來才能走得更遠。”
“是。”
議事既畢,眾人各自散去。嶽不群獨坐案前,重新攤開地圖,目光落在那些標註匪患的山嶺之間。
“君子劍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這個名號,在原本的命運軌跡中,是他苦心經營二十年才贏得的聲音。而這一世,他要讓它來得更早,更實,真正成為華山派的一麵旗幟。
剿匪安民,行俠仗義——這便是最好的途徑。
窗外傳來練劍的呼喝聲。嶽不群抬眼望去,隻見令狐沖正在院中加練,一招一式雖仍顯稚嫩,但那專注的神情,已有了幾分劍客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