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,三十騎押著數十名山賊,浩浩蕩蕩下山。金銀糧食足足裝了七八輛大車,被擄女子坐在篷車裡,終於重見天日。
集市商戶、附近鄉民,早早聚集在牌坊外等候。見嶽不群率眾歸來,人群中爆發出歡呼。
“嶽掌門為民除害!”
“華山派功德無量!”
何老太爺顫巍巍上前,深揖到地:“嶽掌門,小老兒代潼關百姓,謝過掌門大恩!東山寨為禍多年,官府幾次圍剿無功,今日終於……”
“何老請起。”嶽不群扶住他,“除惡安民,本是華山分內之事。”
他轉身麵向眾人,朗聲道:“諸位鄉親,東山寨已平,賊首伏誅,餘黨送官。所繳財物,半數充公,半數用作修橋鋪路、濟貧扶困之資。從今往後,我要這華山方圓數百裡,再無匪賊禍患!”
“好!”
“嶽掌門英明!”
歡呼聲中,嶽不群卻無半分得意。他心中沉甸甸的,都是孟不奇那具屍體,那柄斷劍。
待人群散去,他吩咐周不疑:“將孟師弟的骨灰好生收殮。送至華山後山,按例為他立碑安葬。”
“掌門師兄,”周不疑遲疑道,“孟師弟是劍宗門人,葬在華山,會不會……”
“劍氣之爭已矣。”嶽不群打斷他,“從今往後,華山隻有一派。孟師弟是華山弟子,便該葬在華山。此事我意已決,不必多言。”
周不疑肅然:“是!”
次日,華山後山碑林。
一座新墳立起,石碑上刻著:“華山弟子孟不奇之墓”。冇有標註氣宗劍宗,隻簡單九個字。
嶽不群率眾弟子肅立墳前。新老弟子加起來,除去當差輪值者之外,已有六七十人,黑壓壓站了一片。
“今日,咱們為孟不奇師弟送行。”嶽不群聲音平靜,卻傳遍山野,“半年前劍氣之爭,華山遭劫,同門凋零。孟師弟僥倖生還,流落江湖。半月前途經少華山,見山賊劫掠商旅,他本可繞道而行,卻選擇了挺身而出——因為他是華山弟子,因為‘行俠仗義’這四個字,刻在每一個華山門人的骨子裡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。年輕的,年長的,氣宗出身的,劍宗留下的,還有那些新入門的懵懂少年。
“可結果呢?他死在山賊手中,屍骨拋於亂葬崗,連個碑都冇有。”嶽不群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痛楚,“這就是同門相殘的代價——不是誰勝誰負,都是華山的損失,門人飄零,孟師弟這樣的好男兒,死得這般不值!”
山風掠過碑林,鬆濤如泣。
“所以今日,我要告訴諸位——”嶽不群提高聲音,“從今往後,華山隻有一派,便是華山派!咱們要做的,是記住這血的教訓,是團結一心,是讓華山重新站起來,讓孟師弟這樣的悲劇,永不再現!”
他解下腰間斷劍,雙手捧起。劍身從中而斷,斷口參差,卻洗得乾乾淨淨,映著天光。
“這柄劍,是孟師弟的遺物。長劍雖斷,英魂不滅。”嶽不群的聲音在山穀間迴響,“今日,我以華山第十三代掌門之名,將它供奉於劍氣沖霄堂。從今往後,凡我華山弟子,入殿必見此劍,當以此劍為鑒——同門相殘者,有如此劍!”
“謹遵掌門令!”
數十人齊聲應和,聲震層雲。驚起林間宿鳥,撲棱棱飛向天際。
嶽不群將斷劍鄭重交予周不疑:“周師兄,此事交由你辦。劍供於正殿,旁立一碑,刻上今日之言。”
“必不負所托。”周不疑雙手接過,肅然應道。
葬禮既畢,眾人陸續散去。嶽不群獨坐墳前,看著那方青石墓碑,久久不語。
日頭漸西,將碑林的影子拉得老長。甯中則尋來時,見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,青衫上已落了一層薄塵。
“師哥,該回去了。”她輕聲道。
嶽不群緩緩起身,最後望了一眼墓碑:“師妹,你說孟師弟在九泉之下,見到今日這般光景,是會欣慰,還是會覺得……太遲了?”
甯中則沉默片刻,才道:“劍氣之爭是上一輩種下的因,咱們這一輩來收這個果。師哥已經做得夠好了——若不是你,孟師弟的屍骨還在亂葬崗曝曬,劍宗傳承就此斷絕,華山派還在內鬥中沉淪。現在,至少火種未滅,希望猶在。”
“火種……”嶽不群喃喃自語,忽然握住她的手,“師妹,你說得對。咱們要做的,就是讓這火越燒越旺。”
兩人並肩下山。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山道上,長長地,像是兩柄出鞘的劍。
遠處,玉泉集的燈火次第亮起,如散落人間的星辰。
回到玉泉院時,輪值的陳不惑正在院中教導新來的弟子練劍。見嶽不群歸來,他忙收劍行禮:“掌門。”
“繼續練。”嶽不群駐足觀看。
十餘名新弟子重新擺開架勢。劍光起處,雖還稚嫩,卻已有了章法。其中有一個瘦削少年,習練格外認真,額上沁出細密汗珠也不停歇。
“那孩子是誰?”嶽不群問。
“回掌門,他叫令狐沖,前幾天跟著流民一起投奔華山彆院……”陳不惑答道,“聽說他父母都不在了,獨自流落到此。徐師弟見他年紀小,本冇打算收他入門,隻讓他在院裡做些雜活。可這孩子卻執意跟著大家一起練劍,每日最早來最晚走,最是刻苦。”
令!狐!衝!
嶽不群心中猛然一震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他緩步走到那少年麵前,溫聲問道:“你為何想練劍?”
少年收劍站直,抹了把額上的汗:“回掌門,我爹孃都不在了,這一路逃荒過來,見過太多人欺負人。我想學本事,想成為像您這樣能主持公道的人。”
很樸素的念頭,卻讓嶽不群心中泛起漣漪。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:“好。從明日起,你每日加練一個時辰。三月後,若還能堅持,我親自傳你劍法。”
在場眾人都是一片嘩然,料想不到這孩子竟有如此機緣,竟然能得嶽掌門親自傳藝。
令狐沖驚喜得瞪大了眼睛,重重點頭:“多謝掌門!弟子一定刻苦用功!”
夜色漸濃,華山上下燈火通明。
嶽不群站在玉泉院門前,望著這片新生的基業,心中百感交集。令狐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,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——這個氣運之子、未來的“笑傲江湖”位麵主角,此刻還隻是個流落華山的孤苦少年。主線劇情的序幕即將徐徐拉開,而他這位華山掌門,又將如何改寫既定的軌跡?
嶽不群轉念一想,又隨之啞然失笑。
剿滅東山寨,安葬孟不奇,收服人心,傳承劍法……這一樁樁一件件,都在將華山從懸崖邊緣拉回。前路依然艱險,江湖風波未平,不知多少人藏在暗處虎視眈眈。
但至少今夜,這片天地是清朗的。
至少這些年輕人眼中還有光,心中還有火。
還有最少二十年時光。
這就足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