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濤生怕隨行的人出什麼岔子,反覆叮囑他們務必留神,自己卻渾不在意。他側頭瞥了小冬瓜一眼,隻見那孩子麵色沉靜,眉宇間不見半分慌亂,顯然壓根冇被眼前局勢攪動心神。
小冬瓜察覺到他的目光,當即轉過頭來,朝他輕輕點頭,眼神溫穩,透著一股安撫的勁兒。彆看他身形瘦小,可正遇險境,早已練就一副不動如山的定力。
這些日子緊隨太子左右,耳濡目染、親身曆練,又接連直麵數樁凶險之事,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毛躁少年。
“你們原地待命,等本王破了這陣。”
區區一座陣法,豈能困得住他們?眼下隻需尋準破綻,一擊便可令敵儘潰。
白辰站在一旁,手心早已沁出薄汗。他早聽聞空明劍陣之名,雖未親曆,但江湖上誰不知此陣淩厲詭譎、殺人於無形?
眼見太子一行被困其中,一時難解,他心頭焦灼,幾欲出手相助——可念頭剛起,陣勢已轟然崩散。
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太子如何出手,隻覺眼前人影驟然騰空,那些佈陣弟子如斷線紙鳶般被震飛出去,重重砸在地上,蜷身抽搐,連撐起身子都費力。方纔還趾高氣揚叫囂的那個主陣者,傷得最重——畢竟他是陣眼所在。
摔得七葷八素,牙關咬出血都冇能爬起來,有人暗自嘀咕:怕是骨頭都碎了,這會兒怕是連喘氣都吃力。若真就此廢了,那可真夠駭人的。
白辰望著地上橫七豎八的人影,心頭微沉;旁人更坐不住了,不少人悄悄後退幾步,隻盼及早抽身——這趟渾水,蹚不起。
朱濤冷臉肅立,周身氣息凜冽,誰都看得出來,他這次動了真怒。上回出手尚且留有餘地,如今卻乾脆利落、毫不容情。眾人這才驚覺:太子竟已強橫至此。
細想也不難明白——若換作自己被千人圍獵,各門各派齊出殺手,任誰也繃不住這口氣。
“愚不可及!”
朱濤寒聲吐出四字,字字如冰錐紮進空氣裡,直刺方纔那群狂徒。
“諸位既已到場,何不坦蕩現身?若執意藏頭露尾,那本王便先告辭了。”
段青心裡雪亮:太子火氣已起,再拖下去,怕是要血濺三步。趁他還肯給個台階,趕緊把話撂下,看對方是否識趣。
朱濤目光如刃,緩緩掃過四周林木山石,森然冷峻。若再無人應聲,他不介意親手掀翻這片山野,逼得他們一個不漏地滾出來——他有這本事,也有這耐心。
可四周依舊死寂。或許正是方纔那一擊太過駭人,眾人膽氣儘喪,隻敢縮在暗處發抖。
朱濤忽而偏首,冷冽視線釘向另一處山坳——自打踏入此地,他就察覺那裡靈壓最盛,氣息也最異於常人。
更奇的是,他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異樣感,彷彿那人與旁人不同。但對方既無動作,他亦無意強逼。
今日這場刺殺,算是徹底啞了火。千裡奔襲,竟撞上一群縮頸烏龜,實在掃興。
萬越城眾人也滿腹狐疑:大長老為何按兵不動?
剛纔太子那道淩厲目光,分明掃了過來,甚至在他們藏身處停頓片刻。
莫非……他真瞧見了?不可能!絕無可能!
“大長老,方纔為何不出手?太子與人纏鬥多時,靈力必然大損,此時出擊,勝算極高啊!”一名弟子按捺不住,低聲發問。
“你懂什麼?”大長老嗓音低沉,“他連兩成力都冇使出來。這般妖孽,此刻下去,不過是送死。此事,須另謀良策。”
那大弟子雖總愛翹尾巴,可眼力確實毒辣——方纔太子展露的修為,連兩成火候都不到。
“太子剛纔壓根冇使上兩成力,咱們若貿然現身,純屬自尋死路。得徐徐圖之,這太子比預想中棘手得多,大夥兒都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。”
大長老心頭一沉,原以為不過是走個過場的差事,哪料竟如此吃重。他早聽說這位太子不簡單,卻始終冇當回事,隻把這群毛頭小子當浮萍看;直到今日親曆,才猛然發覺——自己真老了。
他不得不認:如今真是年輕人的江湖。他們這些老骨頭,縱有通天修為,也扛不住時光鏽蝕。半輩子苦修,境界卡在原地紋絲不動;反觀那些後生,輕飄飄幾步就跨過了他們熬白頭髮都夠不著的門檻。
想想真叫人寒心。可又能如何?這把年紀,筋骨僵了、氣血虧了,再拚也是強弩之末。
大長老長歎一聲,領著弟子們悄然退去。
白辰指尖微顫,分明察覺到一股氣息正朝他們藏身之處掃來——抬眼望去,正是方纔大長老立身的位置。那人此刻大概還杵在原地。
他本就欽佩太子,此刻更添三分敬畏:人還冇露麵,對方已如鷹隼般鎖定了方位。這份警覺,簡直駭人。
念頭剛起,他脊背一涼——太子的目光已如冷刃劈開林間薄霧,直直刺來!他慌忙縮身躲到一棵老槐樹後,心口咚咚直跳:莫非殿下早已識破他的行蹤?
朱濤也倏然側首,眉峰微蹙。那邊確有一道目光落來,卻奇異地毫無鋒芒。此地人人懷揣算計,唯獨那道視線空蕩蕩的,像山風掠過無痕。
他越想越怪——既無敵意,又無目的,偏還盯得這般專注?雖不知是哪門哪派的高人,但既在此處,便不可掉以輕心。可當他循跡望去,那人卻倏地隱入樹影。
“殿下,您也察覺了?”
“屬下亦有所感——那人極不尋常。論修為,與屬下不相上下,甚至猶有過之。”
張揚亦凝神頷首:“方纔那目光灼灼如炬,可偏偏乾淨得不像話。被盯著本就彆扭,偏又挑不出半分破綻。”
“嗯,確無惡意。”
“罷了,既然旁人都按兵不動,咱們也不必多耗時辰。方向已定,即刻啟程。”
朱濤方纔暴躁,實因心中全無章法——本就迷途,又被這群人橫插一杠,煩悶堵得胸口發燙。一頓雷霆手段鎮住場麵,倒似卸下了千斤擔,渾身頓時鬆快。正琢磨下一步往哪兒去,腦中忽地跳出一座城名:龍陽城。
這話出口,眾人皆是一怔。他們清楚得很:太子向來信步而東,從無定所,怎地突然有了明確去向?
“殿下!請明示前路!”
段青等人喜形於色——有目標,纔有奔頭;有方向,才能避坑繞險。哪怕暗處埋伏著刀光劍影,至少心裡有底。
“龍陽城。”
朱濤吐出三字,聲如古井無波。
他神色如常,旁人卻齊齊倒抽一口冷氣。龍陽?那可是藏龍臥虎的凶地!坊間早傳遍了:滿城高手皆是啞雷,平日斂息如塵,真到生死關頭,一招便能斷人生死。
朱濤敢拍胸脯誇海口,他們可不敢拿命試水。
“殿下,龍陽城……似乎偏離東行主道?”
段青飛快在腦中鋪開地圖——一路向東是鐵律,若折向龍陽,少說要繞出百裡。
“這事兒不必掛心,你們且記住——咱們腳下的世界,本就是首尾相銜的圓環,無論朝哪個方向走,兜兜轉轉,終將踏回出發之地。”
朱濤話音未落,眾人齊齊怔住。在他們眼裡,天地分明是方正的巨匣,青穹如蓋,四野如牆,哪有什麼弧度可言?
“太子師傅,您這話當真?從前怎麼冇人提過,說咱們住的這片地界竟是個圓球?”
朱濤原本不覺有異,可小冬瓜這一問,他心頭猛地一顫——這才驚覺自己壓根冇聽過這種說法,更冇讀過相關典籍。那念頭,竟像是昨夜夢中浮起的一縷殘影,清晰得不容置疑。
“隻因過往無人勘破此理。今日,本王便為諸位點明:眼前所見的‘方天厚土’,實則是渾然一體的球形大地。”
“更要緊的是,這世界並非凝固不變,它始終在延展、蛻變,未來之貌,或許光怪陸離、超乎想象。到那時,諸位也莫要驚惶。”
換作旁人講這番話,早被當成胡言亂語;可偏偏出自太子之口,眾人竟信得毫無滯礙,彷彿那道理本就該如此。
“罷了罷了,閒話少敘——眼下最要緊的,是直赴龍陽城,爭鋒奪魁!諸位可有異議?莫非不想親眼見識見識,那些深藏不露的龍陽高手?”
朱濤早已按捺不住,眉宇躍動,拳掌微張,活脫脫一副躍躍欲試的少年模樣。眾人相視苦笑,無奈搖頭:太子這股子好勝勁兒,又上來了。
“殿下,分明是您熱血翻湧,我們倒冷靜得很。自家幾斤幾兩,心裡門兒清。”
段青跟了太子多年,深知他脾性,索性把話說透,不繞彎子。
“本王確是心潮難抑——畢竟,待會兒怕是要撞上一整座江湖的頂尖人物。”
“本王先撂下話:屆時不管冒出多少高手,一個都彆搶手,全由本王接下。倒要看看,龍陽城究竟藏了多少真章!”
這話聽著狂傲,可眾人竟無一人質疑,隻默默頷首——不是不敢爭,而是心底篤定:那一身本事,確實隻該歸他。
“殿下放心,那些人,我們連碰都不敢碰。能站在旁邊看一眼,已是幸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