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背著手,在觀山閣裏踱了兩圈。
樓下的喧囂漸漸散去。
劉伯溫站在窗邊,望著那些陸續離開的馬車,輕聲道:“東家,今日這場麵,老朽也是開了眼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聲,“開了眼?咱是開了竅。”
他轉過身,盯著劉伯溫。
“先生,你給咱算算。”
“一個飯莊子,啥也沒幹,光賣個進門資格,就收了兩萬九千三百兩。”
“這說明啥?”
劉伯溫沉吟片刻,“說明天下的商人,比咱們想的要有錢。”
“何止有錢!”朱元璋一擺手,聲音沉下來,“是太有錢了!”
他走到桌邊,抓起那個玻璃杯子,在手裏轉了兩圈。
“朝廷收商稅,三十取一,已是極輕。”
“可你看看他們,為了個吃飯的牌子,幾百兩幾百兩地往外掏,眼都不眨。”
“這說明啥?說明他們賺的,遠比交的多!”
朱元璋放下杯子,眼神銳利,“先生,你說,這些買賣人,平日裏哭窮叫苦,說朝廷盤剝,生意難做。”
“可今天這架勢,像是難做的樣子嗎?”
劉伯溫捋須,緩緩道:“東家,商人逐利,天性如此。他們有錢,卻無地位,心中難免憋屈。今日陳寒給了他們一個既能彰顯身份、又能互通有無的圈子,他們自然捨得花錢。”
“至於有錢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這次陝甘賑災,若不是商人運糧,糧價豈能降得這般快?他們手中確有錢糧,隻是平日不顯罷了。”
朱元璋沉默。
他想起了陳寒之前說的話。
“劫富濟貧”。
當時隻覺得是歪理邪說。
可現在看,這小子還真摸到了一點門道。
富,是真富。
隻是這富,藏在市井裏,藏在賬本裏,藏在那一車車南來北往的貨物裏。
朝廷看不見,管不著。
太子朱標站在一旁,聽了半晌,此時輕聲開口:“父親,溫先生說得是。”
“商人有錢,卻無地位,心中不甘,才會如此追捧‘天下第一莊’這樣的地方。”
“他們求的,不止是吃飯談生意,更是那份體麵,那份被認可的感覺。”
朱標看向朱元璋,眼神清澈。
“既然他們有錢,朝廷何不善加引導?”
“就如陝甘賑災,朝廷稍加便利,商人便踴躍運糧,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“若能在別的事上,也讓他們出錢出力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朱元璋看了兒子一眼。
朱標的話,說到了他心坎裏。
是啊。
商人有錢,卻賤。
朝廷缺錢,卻要維持體統。
這中間,難道就沒有個兩全的法子?
朱元璋走迴窗邊,望著樓下正在指揮夥計收拾場子的陳寒。
這小子,鬼精鬼精的。
他搞的這個“天下第一莊”,不就是把商人的錢和麵子,綁在了一塊嗎?
朝廷能不能也這麽幹?
朱元璋心裏轉著念頭。
麵上卻不動聲色。
“標兒說得有理。”
“不過這事,急不得。”
“咱得再看看,再多想想。”
“陳寒這小子,路子野,腦子活,倒是可以多跟他聊聊。”
“看看這些買賣人,到底在想啥,到底能幹啥。”
劉伯溫躬身:“東家聖明。”
徐達一直沒說話,此時卻忽然開口。
“東家,陳寒此人,可用,但須慎用。”
“他今日能聚商賈之財,他日若聚眾……”
後麵的話他沒說。
但朱元璋聽懂了。
能用錢聚人,就能用別的東西聚人。
陳寒太聰明,也太會琢磨人心。
這樣的人,用好了是利器,用不好……
朱元璋擺擺手。
“咱心裏有數。”
“先看看他這莊子,能折騰出什麽花樣。”
……
下麵陳寒揉了揉臉,換上笑容,轉身往後堂走。
夥計小跑著過來。
“掌櫃的,二樓觀山閣的貴客問,什麽時候開席?”
陳寒一拍腦門。
“差點忘了!趕緊的,讓廚房準備,按天字號的席麵再做,十二菜一湯,酒多上幾樣,送去觀山閣。”
“再告訴幾位貴客,我稍後就到。”
夥計應聲去了。
陳寒整了整衣袍,往後廚方向走。
邊走邊想。
老黃他們,是股東,更是貴客。
今天這場麵,他們都在樓上看著。
得讓他們吃得滿意,喝得痛快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得分紅。
陳寒摸了摸懷裏那遝寶鈔,嘴角翹了翹。
該給的錢,一分不能少。
這樣,下次纔好再找他們要錢。
……
觀山閣裏。
眾人已經落座。
馬皇後坐在靠窗的軟榻上,輕輕摸著那麵透明的玻璃窗。
窗外是秦淮河,初春的柳枝剛剛抽芽,嫩綠嫩綠的。
可奇怪的是,窗子關著,外頭的叫賣聲、車馬聲,一點都聽不見。
隻有隱約的人影晃動。
“重八,你摸摸,這窗子真稀奇。”
朱元璋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。
冰涼,光滑。
他從裏往外看,清清楚楚。
可站遠點,從外往裏看,卻隻看到一片模糊的反光。
“這小子說,這叫‘玻璃’,裏麵能看見外麵,外麵看不見裏麵。”
朱元璋嘖了一聲,“也不知他從哪兒弄來的方子。”
馬皇後輕聲笑,“這陳掌櫃,腦子裏稀奇古怪的東西真多。”
“方纔樓下那些琉璃燈、琉璃器皿,已是晃花了眼。”
“現在這窗子,又這般神奇。”
“跟他多打交道,倒真長見識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聲。
“長見識是長見識,就是心累。”
“這小子,太能折騰。”
另一邊,朱樉和朱棡正圍著那張大圓桌轉悠。
桌子中間有個圓盤,輕輕一推,就能轉動。
上麵已經擺了幾樣冷盤,盤子隨著轉盤輕輕滑過。
“大哥,你看這個!”
朱樉興奮地指著圓盤。
“這桌子真好,菜放上麵,轉過來就能夾,不用站起來!”
朱棡也點頭。
“陳掌櫃真是巧思。”
“這麽大的桌子,若是尋常擺菜,坐在那頭的人,想吃這頭的菜,還得讓人遞。”
“現在好了,自己轉就行。”
朱標坐在沙發上,試了試柔軟的坐墊。“這椅子也舒服。”
“裏麵不知填的什麽,又軟又有彈性。”
朱棣沒說話。
他站在牆邊,看著牆上掛的一幅畫。
畫是尋常的山水,但裝裱的框子,卻是透明的琉璃。
畫彷彿懸在空中。
他伸手摸了摸框子,冰涼。
這時,門被敲響。
接著,那扇厚重的包廂門被推開。
陳寒笑著走進來。
“諸位,久等了久等了!”
他身後,十個身著淡粉色蘇繡宮裝的侍女,端著托盤,魚貫而入。
菜還沒見,香氣先飄了進來。
那是混合著肉香、油香、醬香的熱氣。
一上午沒正經吃東西,這香氣一撲,頓時勾得人肚子裏咕嚕作響。
剛才雖然也上了一些精緻的菜品,但大家都客氣矜持著,而且一看那菜就知道,不是為了吃飽飯的。
現在這一桌子,大魚大肉的,纔是正經吃飯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那些托盤。
侍女們動作輕盈,將一道道菜放在轉盤上。
潔白的盤子,造型各異。
有荷葉邊的,有菱花口的,有八方形的。
每一道菜擺進去,都像是嵌在了盤子裏。
顏色搭配,形狀擺布,看著就舒服。
接著,又有侍女進來,擺放酒具碗筷。
酒壺是執壺,細頸圓肚,天青釉色。
酒杯是敞口小杯,薄如紙,透如冰。
碗是鬥笠碗,筷子是烏木鑲銀頭。
每一樣,都和那些盤子一樣,透著講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