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寒從前廳側麵的月門快步走出,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神采飛揚的表情。
他走到那盞巨大的琉璃吊燈下,站定。
燈光透過琉璃珠折射出斑斕色彩,落在他身上。
大廳裏漸漸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向這個年輕的掌櫃。
陳寒清了清嗓子,聲音清亮,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充滿自信的穿透力:
“諸位!”
“今日能聚於此,皆是應天府及周邊州縣有頭有臉的人物。”
“陳某在此,代東家謝過諸位賞光!”
他拱手環顧一圈。
下麵三百多雙眼睛都盯著他。
有人好奇,有人審視,有人純粹等著看熱鬧。
陳寒放下手,背脊挺得筆直。
“諸位方纔喝的酒,滋味如何?”
話音剛落,下麵就有人喊起來:
“好酒!”
“從未喝過這般醇厚的酒!”
陳寒等聲音稍歇,繼續道:
“方纔聽見有員外問,這酒如何售賣?”
“陳某在此宣佈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:
“‘第一莊’,天下第一莊獨有,概不外售!”
“啊?”
“不外售?”
“那我們來喝個什麽勁?”
下麵頓時響起一片失望和疑惑的議論。
陳寒抬手虛按:
“諸位稍安勿躁。”
“聽陳某說完。”
“此酒雖不外售,但……”
他拉長了聲音:
“但凡成為我天下第一莊‘會員’者,每次蒞臨,皆可享用!”
會員?
這個詞太新鮮。
下麵的人都愣住了。
一個穿著綢緞袍子、肚子微凸的中年員外忍不住開口:
“陳掌櫃,何為‘會員’?”
陳寒看向他,笑容加深:
“問得好!”
“會員,便是天下第一莊認可的貴賓!”
“今日諸位持帖而來,算是體驗。”
“但自明日始……”
他聲音提高:
“非會員者,不得踏入天下第一莊半步!”
這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大廳裏頓時一片嘩然。
“什麽?”
“不得踏入?”
“我們花了錢來吃飯,還要什麽會員?”
“荒唐!”
“哪有這樣做生意的?”
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二樓觀山閣裏。
朱元璋也皺起了眉頭。
他端著琉璃杯,看著樓下陳寒那副昂首挺胸的樣子,低聲對身邊的馬皇後道:
“這小子,搞什麽名堂?”
“吃飯就吃飯,弄這些虛頭巴腦的作甚?”
馬皇後輕聲道:
“看他如何說。”
劉伯溫捋著胡須,眼中帶著思索。
徐達依舊沉默,但目光也落在陳寒身上。
朱棣站在窗邊,看著下麵的陳寒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他忽然低聲對身邊的朱標說:
“大哥,你覺得有人會買賬嗎?”
“一個飯莊子,進門還要先花錢買個什麽‘會員’?”
“應天府裏飯莊酒樓多了去,又不是非他這裏不可。”
朱標沉吟了一下:
“四弟,你看下麵這些人。”
“他們雖然議論,但並沒有人拂袖而去。”
“這說明,他們至少還願意聽下去。”
朱棣抿了抿嘴,沒再說話。
樓下。
陳寒聽著那些議論,臉上笑容不變。
他等聲音稍微小了些,纔再次開口:
“諸位!”
“我知道你們心中疑惑。”
“天下飯莊何其多,為何非要來我天下第一莊?”
“又為何要設這會員門檻?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琉璃燈光最亮的地方。
“今日,陳某便與諸位說個明白!”
“第一……”
陳寒豎起一根手指:
“天下第一莊,要做就做天下第一!”
“既稱第一,便要與別處不同!”
“別處飯莊,抬腳便進,不滿意甩手就走。”
“我們這裏,進門就要有門檻!”
“但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:
“隻要進了這個門,我天下第一莊便敢保證,讓你乘興而來,盡興而歸!”
“若有一絲不滿,全桌酒菜,分文不取!”
這話說得底氣十足。
下麵議論聲小了些。
有人開始掂量。
全桌酒菜分文不取,這承諾可不小。
陳寒豎起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!”
“諸位以為,來天下第一莊,僅僅是為了吃飯?”
他搖了搖頭,聲音裏帶著一種蠱惑:
“錯了!”
“來此地,是為麵子!是為格調!是為談成買賣!”
“諸位都是做大生意的人。”
“請朋友來此,朋友覺得你有麵子。”
“請生意夥伴來此,人家覺得你懂格調,有實力。”
“席間談事,事半功倍!”
“多促成一樁買賣,幾十兩銀子的飯錢,算什麽?”
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。
下麵那些富商,彼此交換著眼神。
確實。
他們不缺一頓飯錢。
缺的是能彰顯身份、又能促成生意的地方。
陳寒豎起第三根手指,聲音更加激昂:
“第三!”
“我天下第一莊,嚴格控製會員數量!”
“今日在場六百餘人,但最終能成為會員的估計隻有一半!”
“也就是說……”
他目光炯炯地掃過全場:
“能拿到會員牌的,都是經過篩選的,真正有實力、有信譽的大商人!”
“你們手上的生意,遍佈南北。”
“你們掌握的渠道,貫通東西。”
“而天下第一莊,就是給你們提供一個互相認識、互通有無的平台!”
“試問……”
陳寒提高了聲音:
“在其他地方,你們有機會一下子結識這麽多同行,這麽多潛在的生意夥伴嗎?”
“沒有!”
“但在這裏,可以!”
“一杯‘第一莊’下肚,幾句閑談,可能就是一樁幾千兩銀子買賣的開端!”
“這筆賬,諸位難道不會算?”
大廳裏徹底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鎮住了。
是啊。
他們之前隻想著來享受,來嚐鮮。
可現在一想,若真如這陳掌櫃所說,那這天下第一莊,就不隻是個飯莊子了。
它是一個圈子。
一個高階商人的圈子。
能進這個圈子,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。
更別說其中蘊藏的生意機會。
二樓。
徐妙雲靜靜地聽著。
她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裏,第一次對樓下那個滔滔不絕的年輕掌櫃,露出了真正的興趣。
她微微側頭,對身邊的父親低聲道:
“父親此人思路,好生特別。”
徐達點點頭:
“將飯莊做成生意場,確是奇思。”
朱元璋在樓上,也是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放下酒杯,咂咂嘴:
“這小子……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啊。”
劉伯溫輕聲道:“東家,此子深諳人心,更懂商賈所求。”
“他所賣非酒非菜,乃‘人脈’與‘身份’耳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聲:“倒是會琢磨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