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候,前廳的琴音慢慢停了,一陣清越的編鍾聲叮叮當響起來。
眾人從窗戶往下看,隻見那“九霄環佩”燈底下,客人都聚齊了。
幾百號人或坐或站,都被廳裏的景象震住了,說話聲都壓得低低的。
“拿帖子的有五百七十多人,”陳寒在旁邊輕聲說,“應天和蘇、鬆、常、鎮、杭、嘉、湖這幾府,家裏有錢有清名的,十成裏來了七八成。”
朱元璋俯視著那一片錦繡,目光深深。
朱樉忍不住低聲說:“爹,您看那老頭手裏的鳩杖,頭是不是羊脂玉的?”
朱元璋輕斥:“好眼光得看人氣度,不是盯著珠寶看。”
朱棣忽然開口,聲音清亮:“陳東家,這麽多水晶琉璃,燒起來不容易,運過來也難。莊子裏的擺設,花錢恐怕海了去了,日常維護更不是簡單事。這麽做生意,就算能賺千金,怕是長不了?”
陳寒眼裏閃過一絲讚賞,笑著道:“公子眼尖。不過琉璃貴不在料,在技術和心思。”
“我這兒的器物,都是用秘法燒的,成品的比例比平常高得多。”
“至於損耗……來‘知味’的人,品的是韻味、賞的是手藝、會的是精神,器物隻是載道的,就算壞了,道已經傳了。”
“而且,”他笑容深了點,“今天這場雅集,一席的花費,頂得上平常琉璃作坊一年的收入。”
朱棣聽了,若有所思,不再多說。
這時候,前廳編鍾聲歇下去,二十四個穿淺碧色雲錦宮裝、梳朝雲近香髻的侍女,手捧黑漆鎏金托盤,魚貫走出來。
盤子裏不是酒也不是菜,竟是二十四卷素白宣紙和二十四方青玉硯台。
侍女在各席前盈盈下拜,鋪紙研墨。
客人都愣住了。
一個知客朗聲說:“漱玉知味,頭一樁是清心。請各位提筆,默寫平生最愛的一句詠物詩,或者畫心中最清靜的一處景。落了筆,心就靜了,然後才能品天地的酒。”
這出人意料的安排,一下子把滿屋子的銅臭浮躁氣掃空了。
富商讀書人們或撚鬍子想,或揮筆寫畫,臉色都正經專注起來。
一時滿屋子墨香,蓋住了浮華氣。
朱元璋在樓上輕輕拍手,低聲笑:“好一個‘清心’!這小子,摸透了這些人既要風雅又要麵子的心思。”
連劉伯溫這樣的正經文人都被這一手給弄得有些會意。
下麵這些人都是富商巨賈,有錢了自然追求附庸風雅。
陳寒這是精準拿捏住了他們的所思所想。
過了一會兒,侍女收卷子。
沒評高低,隻是把每幅字畫仔細卷好,係上綠絲繩,還迴去,當作“雅念”。
清心完了,真正的“品鑒”才開始。
絲竹又響起來,奏《陽春》。
三十六個侍女這迴捧的東西,是一組組形狀不一樣的酒器:
有上古樣式的青銅爵、唐朝的金盃、宋朝的玉卮、本朝官窯的青花執壺,還有幾種從沒見過的琉璃奇形杯。
酒還沒出來,香氣已經飄開了。
那香氣不是一味地衝,是一層一層漾開:
先是清雅綿長的糧食焦香,像秋天曬場;
接著轉出花果蜜甜,像進了春園;最後沉澱下一縷幽深的陳木和藥材清氣,往人心裏鑽。
“今天敬酒,不拿一味獨尊,用‘天地玄黃’四品來獻,對應四季、四方、四德。”主事的知客聲音清朗。
“天字品·流霞。”侍女執水晶琉璃雕的“仰天鍾”杯,斟酒。
酒色淺金透亮,香氣高逸。“這是用高粱做主料,配上閩地的桂圓、塞外的沙棗,按‘九蒸九曬’的古法,窖藏三年成的。性子清冽味道甘醇,適合配江鮮、時蔬。請品。”
客人舉杯,淺酌。
進口像清泉流過石頭,接著暖意慢慢起來,果香迴味無窮。
讚歎聲起來了。
閣樓上,朱元璋也舉杯品了,點頭:“清但不薄,甜但不膩,好一個‘流霞’!”
“地字品·玄玉。”這迴換黑釉建盞,酒液是深琥珀色,稠得像蜜。
“這酒用糯米、黑米做主料,加了阿膠、枸杞、地黃等八味藥材,進陶甕埋在地窖裏,陳了十年。性子溫補,味道醇厚,適合配紅肉、羹湯。請品。”
這酒進口綿稠,藥香和酒香混成一體,暖流竄到手腳。
幾個上年紀的富紳喝了,臉紅紅的,閉眼迴味,像上了仙境。
徐達喝完一盞,長舒一口氣:“好酒!筋骨都鬆快了三成!”
“玄字品·春白。”用的器具是素白甜瓷盞,酒色竟然是乳白微濁,香氣溫潤,帶著明顯的米乳和花香。
“這不是蒸餾的酒,是仿古法‘醴’,取太湖糯米、清早的荷花露、蜂蜜釀的,隻發酵,不蒸餾,酒勁淺,味道甜得像糖,女子、不擅飲的客人都適宜。請品。”
馬皇後和徐妙雲各執一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馬皇後微笑:“香甜潤口,像喝瓊漿。”徐妙雲也微微點頭,眼裏有一點亮色。
朱樉喝慣了烈酒,對這嗤之以鼻,朱元璋卻說:“五穀的精華,發出來成了醴,這是酒的本源。你們該知道。”
“黃字品·第一莊。”最後奉上的,竟是特製的極薄透明琉璃“竹節杯”,酒液無色像水,但香氣卻最霸道冷冽,剛一倒出來,滿屋子發寒。
“這是取川南的精糯、關中的小麥,用獨家的‘三重天’蒸餾法取酒心裏最烈最純的一段,再用長白山的野山參、天山的雪蓮等奇珍泡過,進龍泉青瓷壇封存五年。性子極烈,味道極純,一線下喉,又像火又像冰。請小心品。”
這酒一出,滿座都驚了。
膽大的舉杯試,往往一口下去,臉通紅,咳嗽連連,但過後又覺得一股浩蕩熱氣從肚子裏升起來,渾身舒坦,忍不住大喊“痛快”!
朱棣看著杯裏水一樣的瓊漿,終於舉杯,一口幹了。
酒液過喉嚨,像吞刀子,像著火,他身子微微一震,眼裏銳光更盛,半晌,沉聲說:“好烈的酒!幹淨!”
朱元璋大笑,對陳寒說:“這酒合老四的脾氣!”
酒過了四巡,客人有點微醺,心神飄蕩。這時候,菜才開始上。
同樣不是以量取勝,而是靠“意境”和“巧技”抓人。
第一道:滄海明月。
竟是一隻兩尺寬的整塊深海寒冰雕的冰盤,盤裏盛清水,清水上浮著幾片用蘿卜雕的、薄得像蟬翅膀、透得像琉璃的“荷花”,荷花心裏各托著一枚手工剔透的蝦丸。
蝦丸粉嫩,在冰霧和清水襯著下,活像月下荷塘。吃進嘴裏,蝦丸鮮甜彈牙,蘿卜清爽,眼睛和舌頭都美極了。
第二道:文思天穹。
一碗清湯,湯色澈得像秋水。用勺子輕輕一撥,湯底才顯出幾千縷細得像頭發絲、長不斷的食材:
豆腐絲、筍絲、雞脯絲、火腿絲、紫菜絲,五色交雜,在清湯裏微微蕩漾,活像天河倒映。刀工的精妙,已經近於道了。
第三道:開水白菜。
這菜名字樸實到極點,端上來也就是一盅清湯,一棵嫩白菜心。
但湯一進口,瞬間鮮香滿嘴,層次多得說不清。
分明是集了雞、鴨、火腿、幹貝、肘子等十幾種頂鮮的東西,經一天一夜文武火交替,反複吊掃,才得來這至清至純的湯,再用極致的法子沁進白菜裏。
看著平淡,其實是奢華往內收的頂峰。
第四道:檀香炙雪。
這是一道烤菜。用的是塞外不滿一歲的羔羊最嫩的裏脊,拿茉莉花、鬆針、檀香木屑熏入味,烤之前刷一層嶺南荔枝蜜。
烤好後外皮焦糖晶瑩,裏頭粉嫩多汁,擱在鋪著新鮮鬆針的熱石板上,配著西域孜然、安息茴香、南洋肉豆蔻等十二味秘製香料粉。
吃進嘴,焦香、鮮甜、異域香料味兒一層層爆開,霸道直接,和前幾道的清雅對比鮮明,引得朱樉這種愛重口味的人大呼過癮。
第五道:麒麟踏雪。
其實是古法複原的唐代燒尾宴名菜“箸頭春”的升級版。
取肥鵪鶉,隻取胸脯兩塊栗子肉,用花雕、醬汁醃透,裹上極薄的豬網油,穿進新鮮紫蘇枝,慢火烤。
端上來時,紫蘇枝是“蹄子”,鵪鶉肉金紅是“身子”,盛在鋪滿鹽雕“雪山”的琉璃盤裏,旁邊擺著蘿卜雕的“祥雲”。
形、色、味都好,古意滿滿。
一道道菜,像藝術品一樣端出來,不僅味道登峰造極,更在眼睛看、典故、意境上做足了文章。
時鮮、古法、巧思、奢華、內蘊,織成一席真正的“天下第一”盛宴。
閣樓裏,朱元璋細細品完“開水白菜”,沉默了挺久,才對馬皇後歎道:“這小子……了不得。吃喝用度的極致,人心想要的把握,已經到化境了。這莊子稱‘第一’,不在金玉,在這兒。”
他指了指心口。
馬皇後點頭。
招呼完了老黃一家,看到下麵就過三巡菜過五味的客人們,陳寒知道,重頭戲得由自己來開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