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二刻,兩扇百年銀杏木包銅的大門悄沒聲地滑開了。
沒有吵鬧,沒有敲鑼打鼓。
先飄出來一股清冷的香氣,像雪裏的梅花,又像月亮底下的竹子,接著有古琴音從深處流出來,彈的是《流水》的調子,空靈幹淨。
門裏頭兩邊,各站著八個穿石青色杭綢短褂、腰紮玄色織錦帶的知客,相對著躬下身,齊聲說:
“漱玉迎君,請隨引步。”
聲音不高,像玉碰玉的動靜。
客人按順序往裏走,跨過門檻的刹那,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眼睛看過去,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世界。
地上鋪的是一尺見方的漢白玉板,磨得跟鏡子似的,倒映著天光和雲影。
四周牆上的多寶閣、隔斷的屏風、轉角的花幾,架子都是無色的水晶琉璃。
裏頭擺著北宋官窯的雨過天青瓷器、和田籽玉雕的山水、還有天然成形帶著煙霞紋路的靈璧奇石。
但最抓人眼球的,是大廳正中間懸著的那盞“九霄環佩”燈。
燈架子是紫檀木的,雕成九層蓮台。
每一層蓮瓣,都由幾百片淺粉、月白、鴉青三色的琉璃拚成,薄得像指甲,透得像冰。
蓮心那兒,沒點蠟燭,卻掛著一枚拳頭大的夜明珠,其實是精心打磨的巨型玻璃球,裏頭嵌了螢石和反光箔片。
這時候晨光斜著照進來,經過琉璃瓣千百次的折射,再和珠光混在一起,灑下滿屋子流動的、像有實感的七彩光霧。
人站在裏頭,像走在彩虹之間,像踏進水晶仙宮。
靜得很。
隻有琴音在流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聽見倒吸涼氣的聲音,抖著響起來:“這、這水晶琉璃……能透亮到這個地步?還這麽大片,一點瑕疵沒有?”
“何止!你細看那燈的結構,蓮瓣一層疊一層卻不擋光,暗合勾股割圓的道理!這不是匠人手藝,是天工啊!”
“漢白玉鋪地……《墨子》裏說‘吃飽了才求好看’,這兒已經到‘求好看’的化境了。”
低聲議論慢慢起來,最後匯成一片壓不住的驚歎。
陳寒躲在月亮門後頭,看著這場麵,眼睛裏光一閃一閃的。他要的就是這種超出尋常金銀的震撼。
“東家,”心腹夥計悄步走過來,“黃老爺的馬車到側門了。”
陳寒精神一振:“快請!引到二樓‘觀山閣’,別和前頭的人混了。”
……
側門外,朱元璋戴著一頂普通的**巾,像個家底厚實但不張揚的老書生。
馬皇後陪在旁邊,氣度溫和安靜。後頭跟著四個少年:
太子朱標,二十出頭,穿月白直裰,眉眼溫潤,舉動間已經有山一樣的沉穩。
秦王朱樉,十九歲,眼睛活泛,不住打量莊子高牆,滿臉好奇。
晉王朱棡,十七歲,氣質偏文靜,隻看不說話,眼裏也藏著新鮮。
燕王朱棣,十五歲,一身靛藍箭袖,腰紮皮帶,站得像棵鬆樹。眼神利得像剛磨好的劍,嘴角抿著,對這趟好像不太樂意。
朱元璋迴頭瞥了一眼,低聲說:“老四,繃著臉幹嘛?宮裏演武,天天能練。這兒的世情,未必容易見到。”
朱棣悶聲說:“爹,這種奢靡地方……”
“知道它奢,才曉得儉樸的可貴;看見它巧,才明白樸實的真。多看,多想。”朱元璋打斷他,話裏有話。
這時候側門輕輕開了,一個穿素錦的知客無聲地作揖:“黃老爺、夫人,幾位公子,東家已經在閣裏等著了,請隨我來。”
一行人跟著他沿安靜的遊廊繞過去,竹影花香裏,直接上了二樓“觀山閣”。
這閣子佈置得清雅,分成三塊:
靠窗擺著一排湘妃竹榻和雲石小幾,能遠看紫金山的霧氣;
中間放著一張又大又穩的紫檀圓桌;裏頭用一架琉璃嵌雪浪紋的屏風隔出個小角落,裏頭有書案棋盤,幽靜自成天地。
三麵窗戶,一麵看山,一麵看河,一麵能微微俯瞰前廳的熱鬧,卻聽不見吵嚷。
陳寒已經在閣裏等著了。
見人進來,他臉上露出一種恰好的、懂分寸的熱情,拱手迎上來。
“黃公!夫人!總算把您二位盼來了,莊子都亮堂了!”他禮數周全,接著目光掃過四個少年,笑著誇,“這四位肯定是府上的公子?個個芝蘭玉樹,都是人中俊傑,黃公教得好!”
在老黃家人麵前,總不能沒大沒小的喊老黃,得給人家留麵子,這是陳寒做人的宗旨。
朱元璋撚著鬍子,眼裏掠過一絲得意,擺手說:“小子們頑皮,當不起這麽誇。今天帶來見見世麵罷了。”
陳寒笑著引大家坐下。
閣子裏的擺設,又和樓下的輝煌不一樣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進貢的纏枝蓮紋毯,踩上去沒聲音。
椅子是特製的“養和椅”,仿唐朝胡床改的,用沉香木做架子,鋪著天鵝絨軟墊,貼著腰背。
茶幾是整塊“冰紋琉璃”做的,底下襯著深青緞子,上頭擺一套汝窯天青釉的“雨過天青雲破處”茶具,素淨到極點。
朱樉坐下,輕輕“咦”了一聲:“這椅子……像榻又不是榻,托著腰靠著背,妙!”
朱棡也小心坐下,臉上露出訝異又舒服的表情。
朱標沉穩地坐了,微微點頭。
朱棣還站著,目光掃過琉璃茶幾、汝窯茶具,最後落在窗外,臉色沒動。
陳寒心裏有數了,親自拿起一把南瓜形的紫砂壺,給朱元璋夫婦倒茶。
茶水倒進那薄得像蛋殼的汝窯杯裏,湯色杏黃,清得見底。
“黃公,夫人,請品。這是顧渚山今年頭一茬‘紫筍’,水是昨天從惠山‘天下第二泉’打迴來的,用銀鍋慢火煎的。”陳寒奉上茶,話說得不緊不慢。
朱元璋接過來,先看顏色,再聞香氣,然後輕輕啜了一口,閉眼片刻,才歎道:“火候、水候、茶候,三樣都準,難得。”
他細看手裏的杯子,“這汝窯的器物,溫潤含蓄,比樓下那些琉璃,另有一種往裏收的貴氣。”
馬皇後也微笑:“琉璃晃眼,瓷器養心。陳東家安排,費心了。”
正說著,門外又有腳步聲。
徐達和劉伯溫前一後進來了。
徐達還是一身半舊的棉袍,洗得清爽,身邊跟著十二歲的長子徐允恭和十五歲的長女徐妙雲。
徐妙雲穿著淡紫綾子的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梳雙平髻,隻簪一根珍珠小簪。
她身量已經顯出來了,模樣清麗,最打眼的是那雙眼睛,靜得像深潭,看人時有種超過年紀的淡然和明白。
劉伯溫身邊是長子劉璉,書生打扮,守著禮數。
兩邊見了禮,朱元璋笑著說:“魏兄,溫先生,近來可好?”
陳寒張羅著安排座位,不經意地,把朱棣和徐妙雲的座位對著放了。
朱棣看見徐妙雲坐下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很快移開視線。
徐妙雲則眼觀鼻,鼻觀心,姿態嫻雅,沒抬眼。
朱元璋和馬皇後交換了個眼神,馬皇後眼裏有點無奈,朱元璋像沒看見,和徐達聊起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