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首先,在苗長到一半的時候,我就下地溜達,看哪一株長得特別壯,葉子又大又綠,沒半點毛病,就在旁邊插根小竹簽做記號。”
“等快收的時候,把這些做了記號的單株,單獨挖出來。看它底下結的薯塊多不多,大小均不均勻,薯形好不好看,表皮光不光滑。都好的,纔算初選合格。”
“然後,把這些優株結的薯塊,單獨用竹籃子裝起來,一個籃子隻裝一株的,籃子上掛編號牌子。存在地窖最幹爽通風的地方,專門保管。”
“第二年,把這些優株的薯塊,單獨種成一行,一行就是一個‘家庭’。長的時候,仔細看,哪一行整體長得好,沒病沒災,產量還高,就留哪一行的種子。表現不好的,整個一行都淘汰。”
“這麽年複一年,迴圈選下去,留下的,就是最強壯、病氣最少、產量最穩的種子。”
朱元璋聽得入神。
這不就跟鄉下老農挑種豬種牛一個道理嗎?看骨架,看精神,看後代。
隻不過陳寒把這套做得更細,更係統。
“那防蟲呢?除了草木灰水、煙葉水、辣椒水,還有別的法子?”朱元璋追問。
他深知,光有好種子,蟲子治不住,一切都是白搭。
“防蟲是大事,得有一套組合拳。”陳寒來了精神,“首先得知道蟲子什麽時候來,來了多少。我有個土法子,叫‘黃板誘測法’。”
“找些木板,刷上黃顏色,用梔子或者槐米煮水染就行。板上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,桃膠熬化,或者糖油混合物都成。把這種黃板插在地裏,高出苗尖一尺。”
“蚜蟲這東西,特別喜歡黃顏色,見了就往板上撲,一撲就粘住了。定期數數板上粘了多少蟲子,就知道地裏蟲情嚴不嚴重,該不該打藥了。”
劉伯溫眼睛一亮:“此法甚巧!以蟲之習性製蟲,不費多少銀錢,卻能先知先覺。”
“沒錯。”陳寒點頭,“知道了蟲情,就該防了。有些土法子也能用。比如,在地邊種點薄荷、藿香、萬壽菊,這些菜有股怪味,蟲子不愛靠近。”
“或者在地裏撒些碾碎的蚌殼粉、雲母片,亮晶晶的,也能晃花蟲子的眼,讓它們不敢落下來。”
“還可以在地頭下風方向,特意種一小片油菜或者白菜。這些菜更招蚜蟲。蟲子都聚到那片‘誘集田’裏去了,再集中收拾它們,要麽拔了燒掉,要麽重點噴藥。這叫丟卒保車。”
徐達聽到這裏,忍不住插話:“此乃兵法中的誘敵、集中殲之。”
陳寒笑道:“魏老哥懂行!就是這個理兒。”
“當然,該打藥還得打藥。”陳寒接著說,“除了草木灰水,還有幾樣好東西。一是煙草水。找點煙葉子或者煙梗,搗碎了泡水,泡一天一夜,濾出來的水噴葉子,殺蚜蟲厲害。”
“不過這東西有點毒,打藥的人得捂住口鼻,打完藥的地,過幾天再進。”
朱元璋記下了。
煙草在明初已有少量傳入,多是達官貴人用於祛穢,民間罕見。
但若真有效,想辦法弄些也不難。
“還有皂角水。”陳寒繼續道,“皂角搗爛煮水,黏糊糊的,噴到蟲子身上,能把它們悶死。跟草木灰水摻著用,效果更好。”
“另外,田裏的瓢蟲、草蛉這些,是吃蚜蟲的好手,得保護。見了別打死。地邊留點雜草,或者種點茴香、香菜,能吸引這些益蟲來安家。這叫以蟲治蟲。”
馬皇後聽得連連點頭:“萬物相生相剋,陳小友這是把道理用活了。”
陳寒撓撓頭:“嫂子過獎了。其實種地跟養孩子差不多,你得懂它的脾氣,順著它的性子來,該補的時候補,該防的時候防,不能一味蠻幹。”
他總結道:“所以老黃,你那二十萬斤土豆,現在首要的是治住蚜蟲,保住這一茬收成。收上來的土豆,挑最好的,送到我這來,我幫你用原原種‘複壯’,或者你直接買我新一代的種薯。”
“然後,你那莊子裏,最好也劃出一小片地,按照我說的‘原種田’來弄,派最信得過、最仔細的人管著,專門留種。這樣,才能細水長流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陳寒,這個二十出頭、一身市井氣的小子,突然覺得有點看不透。
你說他奸猾吧,他掏出來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,而且眼光看得極遠,直指要害。
你說他忠厚吧,他步步算計,每個環節都留著後手,把你拿捏得死死的。
可偏偏,他的算計,又都圍繞著“讓這東西真正紮根、持續高產”這個目標。這目標,跟他朱元璋想讓天下百姓吃飽飯的願望,是一致的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朱元璋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複雜,“腦子是怎麽長的?這些門道,都是你自己琢磨的?”
陳寒嘿嘿一笑:“老黃,我這個人吧,沒啥大本事,就是喜歡瞎琢磨。看見個新鮮玩意兒,總想把它弄明白,怎麽來的,怎麽長的,怎麽能變得更好。”
“種地也是,做買賣也是,都是一個理兒。”
劉伯溫深深看了陳寒一眼,心中波瀾起伏。
此子看似隨意說出的這套“三位一體”之法。
良種繁育、蟲害防控、精細管理。
其內在邏輯之嚴密,思慮之長遠,已遠超尋常農書所載。
更難得的是,他所有方法,都立足於洪武朝當下能獲得的材料和技術,並非空中樓閣。
這絕非一個尋常小吏,甚至絕非一個尋常天才所能及。
他到底從何而來?師承何人?
朱元璋長長吐了口氣,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。
“成,就按你說的辦。”他沉聲道,“治蟲的法子,咱立刻傳信給莊頭。選種留種的事,等這茬收了再說。你那新一代的種薯,給咱留著,價錢……好商量。”
陳寒眼睛一亮,搓著手:“老黃爽快!你放心,我這種薯,絕對物超所值!保你明年產量更上一層樓!”
“你先別高興。”朱元璋盯著他,“你那‘天下第一莊’,還有土豆這長遠買賣,咱們得立個章程。親兄弟明算賬,以後怎麽合作,利益怎麽分,規矩怎麽定,得白紙黑字寫清楚。省得你小子哪天又冒出個新主意,坑咱沒商量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!”陳寒連連點頭,“迴頭我就擬個詳細的章程,咱們一起商量。保證公平合理,共贏!”
事情談到這裏,基本定了調子。
朱元璋心裏那塊關於土豆未來的大石,總算落下了一半。
雖然被陳寒拿捏著種源命脈讓他很不爽,但至少看到了長久維持高產的希望。
總比眼睜睜看著祥瑞退化,變成雞肋強。
天色漸晚,朱元璋起身告辭。
陳寒殷勤地送到馬車邊,看著三人上了車。
馬車駛出一段,朱元璋掀開車簾,迴頭望去。
陳寒還站在河邊棚子前,那頂狗皮帽子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滑稽,但他挺著腰板,正對夥計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麽,側臉在餘暉中透著股勃勃的生氣和野心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朱元璋放下車簾,靠在車廂壁上,閉目養神。
劉伯溫輕聲道:“東家,此子今日所言種薯之法,雖為謀利,然其格局,已不限於一莊一店。其所謀,乃是讓此新作物能真正惠及天下,而非曇花一現。僅此一點,便勝過許多誇誇其談之徒。”
徐達也道:“他說的選種、防蟲、以蟲治蟲,與練兵選將、偵敵誘敵、以夷製夷,道理相通。此子若生於行伍,或為一員良將。”
朱元璋沒睜眼,隻是淡淡道:“先生,天德,你們說……他這套種地的法子,能不能用到別處?比如,稻子,麥子?”
劉伯溫心中一震,沉吟道:“稻麥亦有種性退化、蟲病害之憂。其選優汰劣、隔離防病、綜合防治之思路,或可借鑒。然具體方法,須因地製宜。此子……或真有改良天下農事之能。”
朱元璋手指輕輕敲著膝蓋,不再說話。
……
初二這天,天還沒亮透。
陳寒就在天下第一莊裏竄來竄去。
他眼睛裏帶著血絲,嗓子有點啞,但整個人精神頭足得很。
“那盆‘十八學士’往左再挪兩寸……對,花瓣得正對著寅時日頭出來的方向!”
“簷角掛的風鈴都查過了?音要準,聲要清,不能有雜音!”
“冰窖!窖底鋪的鬆針換了嗎?每天一換!存酒的土陶甕半點濕氣不能沾!”
他穿著靛青杭綢的直裰,袖子挽到胳膊肘,一根羊脂玉簪子鬆鬆綰著頭發,幾縷散發貼在冒汗的額角上。
整個莊子上下百十號夥計、廚子、侍女,被他支使得腳不沾地。
莊外頭,卯時三刻,秦淮河邊的大路上已經傳來車輪子響。
陳寒從門縫裏往外瞅了一眼,嘴角往上扯了扯:“還挺急。”
這段時間,應天府裏家底超過三千兩的富戶,早被那五百個“宣傳員”嘴裏零星的詞兒勾得心癢癢。
“沒金帖子進不去”、“窗戶是水玉做的”、“酒菜是天上的滋味”……
現在這“知味雅集”總算要開了,誰願意落在別人後頭?
辰時剛到,莊子前頭的空地上已經車馬擠得跟長龍似的。
錦緞轎子、雕花馬車、簡樸但木料紮實的青篷騾車,把沿河的路堵得花花綠綠。
手裏攥著燙金“漱玉帖”的富商、戴方巾的讀書人、還有幾個氣度不凡但穿著低調的官老爺,都在晨霧裏靜靜等著。
陳寒沒急著開門。
他讓人在門前擺了兩排紫檀木的高腳案,案上鋪著貢品級的雪白緞子,緞子上按北鬥七星的形狀擺了七盞器皿。
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,竟是七種顏色不一樣的透亮琉璃盞,盞壁薄得像蟬翅膀,在天光底下流轉著虹彩。
每盞旁邊立著一枚沉香木簽子,上頭用小楷刻著字:
“寅露·鍾山第一泉,子時打的水,用竹子濾三遍,鬆炭文火煎到冒蟹眼泡,存在鈞窯月白甕裏,早起用青瓷勺子分裝。”
穿天水碧齊胸襦裙、梳驚鴻髻的侍女低著頭站在案後,見客人來了,就用銀鑷子夾起相應的琉璃盞,雙手遞過去。
水是溫的,進口清潤得像山裏的霧氣,細品還有鬆針和晨露的幽遠味兒。
就這一盞迎客的寅露,已經讓幾個平時特別講究的江南老饕臉色正經起來。
這不是擺闊,是講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