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吃啊!”陳寒趕緊道,“新鮮的、沒發芽的、沒變綠的,當然能吃。我說的是那種病氣特別重的,或者存放不當發了芽的,芽眼周圍會產生毒素。”
“所以我再三叮囑,發芽的、皮變綠的,一定不能吃,挖深坑埋掉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朱元璋:“老黃,我賣給你的二十萬斤,是第三代。你種下去,這一茬收成應該還行,但薯塊裏頭,已經或多或少帶了點病氣了。”
“你再用這些收上來的土豆當種薯,種下一茬,產量肯定不如這一茬。再種,再減。種個三四代,可能就剩不到一半的產量了,薯塊還容易帶毒。”
朱元璋心往下沉。
他彷彿看到一百二十畝地豐收的景象,轉眼又變成了一堆堆越來越小、甚至有毒的土疙瘩。
“那你當初怎麽不說!”他又想揪陳寒衣領。
陳寒靈活地躲到馬皇後身邊:“嫂子你看,老黃又要動手!”
“我冤枉啊!我當時說了要精心管理、注意防蟲,可這種薯退化的事,得親眼看見、親手種過才知道門道。”
“我空口白牙說‘這種薯種幾代就不行了’,你們信嗎?肯定覺得我危言聳聽,想抬價!”
馬皇後輕輕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臂,溫聲對陳寒道:“陳小友,那依你看,此事該如何破解?總不能種一季就絕收吧?”
“所以啊,我帶你們來看這個。”陳寒指著自己那兩畝地,臉上露出幾分得意,“我這兒留的,是‘原原種’。”
“原原種?”劉伯溫咀嚼著這個詞。
“對。”陳寒蹲迴地邊,小心地撥開一株苗根部的土,露出底下幾個剛剛開始膨大的小薯塊雛形。
“我從海外弄來這土豆,第一批種出來的,是最幹淨的,病氣最少。我從裏頭挑最好的單株,單收單藏,專門用來繁殖種薯。這叫‘原原種’。”
他站起來,比劃著:“用原原種結的薯塊當種子,種出來的叫‘原種’。原種種出來的,才能當‘生產種’,給普通百姓大田種。而且不能一直用,種兩三代,就得換新的原種。”
朱元璋是種地老手,立刻聽明白了:“你是說,得像養牲口一樣,年年挑最好的留種,還得隔幾年就換一波‘種根’?”
“老黃聰明!”陳寒一拍大腿,“就是這麽個理兒!而且這挑種留種,講究大了。不是光挑個頭大的就行。得看苗期長勢,看抗病抗蟲,看結薯多少、大小均不均勻。”
“我這二畝地,就是‘種子中心’,專門培育和儲存最幹淨、最健壯的原原種和原種。”
他看向朱元璋,笑得有點賊:“你那二十萬斤土豆,種完這一茬,收上來的,最好別全吃了,也別全當種薯接著種。”
“挑一部分品相最好的,送到我這來,我幫你用原原種重新‘複壯’。或者,你直接從我這兒買新一代的種薯。不然,明年你的產量,嘿嘿……”
朱元璋這下全明白了。
難怪這小子當初那麽痛快,連種植法子都肯教。
原來真正的命門,握在這兒呢!
沒有他陳寒持續提供的好種薯,這土豆的高產,就是曇花一現!
“奸商!奸商!”朱元璋指著陳寒,手指直抖,“你這是掐著咱的脖子!咱還當你是個實誠的,結果你挖了個更大的坑等著!”
陳寒叫起撞天屈:“天地良心!老黃,我這可是為你好,為大明好!”
“你想想,要是沒有這套選種留種的規矩,大家胡亂種,胡亂留,要不了幾年,這土豆就廢了,又變迴低產的破爛玩意兒,白瞎了這祥瑞的名頭!”
“我這是想讓土豆真正在大明紮根,一直高產下去!”
劉伯溫眼中閃過明悟,緩緩點頭:“小友深謀遠慮。此事,看似掐著源頭謀利,實則……是保這新作物的長遠生機。若無此規矩,放任自流,恐不過十年,此物便泯然眾矣。屆時,朝廷和百姓空歡喜一場。”
徐達也聽懂了,沉聲道:“軍中的好馬,也需精心配種,擇優而育。一種新莊稼,想來也是這個道理。”
馬皇後看著陳寒那副看似委屈、實則眼中精光閃爍的模樣,心裏暗歎:
此子心思,真是七竅玲瓏。看似步步算計,可這算計的背後,又確實藏著對事物本源的深刻認知和長遠考量。難怪重八對他又氣又恨,又忍不住想用。
朱元璋何嚐不明白這個道理。
他氣的是陳寒早就想到了這一步,卻一直憋著不說,等到土豆種下去了,蟲害出來了,才一點一點往外掏。這感覺,就像被人牽著鼻子走,一步步掉進早就設好的套裏。
可偏偏,陳寒說的句句在理。
他是老農出身,太知道種子退化的厲害。
老家種了幾十年的麥種,越來越瘦,越來越愛生病,不就是因為沒人懂選種,年年胡亂留嗎?
這土豆要是也那樣,別說畝產四五千斤,能保持一兩千斤就不錯了。
他壓下火氣,盯著陳寒:“你這套選種留種的法子,詳細說給咱聽聽。還有,怎麽防那些病氣,怎麽對付蟲子,都一次說清楚!再敢藏著掖著,咱真跟你沒完!”
陳寒見朱元璋雖然還板著臉,但語氣已經鬆動了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搓搓手,嘿嘿笑道:“成,老黃你既然想聽,我就給你掰扯清楚。咱們也別站這兒喝風了,迴棚子去,我慢慢說。嫂子,溫先生,魏老哥,都請。”
一行人又迴到河邊的竹棚。
陳寒讓夥計重新燒了熱水,泡了粗茶,幾人圍著破木桌坐下。
陳寒清了清嗓子,開始講。
“這種薯退化,根子上是‘病氣’積累。這病氣,有些是土裏帶的,有些是蟲子傳的。尤其是蚜蟲,它吸了病苗的汁液,再去吸健康的苗,就把病氣傳過去了。”
“所以防蟲,不僅僅是保眼前這茬苗,更是保種子的純淨。”
朱元璋點頭,這個他懂。
“所以,要想土豆一直高產,得三管齊下。”陳寒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建立良種培育和保種體係。第二,建立防蟲體係,切斷病氣傳播。第三,優化種地的方法,讓苗長得壯,自身抗病力強。”
劉伯溫聽得認真,示意陳寒繼續。
“先說第一種,良種培育。”陳寒拿根炭條,在桌上畫了個圈,“最核心的,是我這兒,叫‘原原種田’。地方不大,一兩畝,但要求最高。”
“必須遠離其他土豆田,最好有山有水隔開,地要肥,前茬不能種過土豆、辣椒這些同類的莊稼。”
“這裏的種薯,是我從最開始那批最幹淨的薯塊裏,一代代精挑細選出來的,病氣最少。”
他在圈外又畫了個大點的圈:“用原原種的薯塊當種子,種出來的地,叫‘原種田’。”
“十畝二十畝,緊挨著原原種田,管理一樣要精細,但可以稍微放寬點標準。”
“這裏的土豆,結出來主要是為了繁殖更多的種薯。”
再畫第三個更大的圈:“原種田的薯塊,再種下去,就是‘生產種田’。”
“五十畝、一百畝,甚至更多。這裏的土豆,纔是真正給百姓當糧食吃的。”
“但這裏的種薯,不能一直用,種個兩三茬,就必須用原種田的新種薯換一遍。不然就退化了。”
朱元璋盯著桌上那三個圈,腦子飛快地轉。
這不就是軍中精銳、戰兵、輔兵的區分嗎?
最精銳的種子營,保持最純粹的戰鬥力,然後擴編成戰兵營,戰兵營再帶輔兵。
輔兵打久了,疲了傷了,就從戰兵營補充。
戰兵營損失了,再從種子營調精銳補上。
如此迴圈,才能保持大軍長久戰鬥力。
這小子,居然把治軍之法,用到了種地上!
“有點意思。”朱元璋摸著下巴,眼神銳利,“那你這‘原原種田’裏的好種薯,是怎麽挑出來的?光看個頭?”
“哪能啊!”陳寒搖頭,“這裏頭門道多了。我管這叫‘單株迴圈選優法’。”
他詳細解釋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