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禦史中丞劉伯溫的府邸中。
書房裏炭火溫煦,卻驅不散劉伯溫眉宇間那濃濃的憂色。
他剛剛送走了一位從戶部過來的舊識,兩人關起門來談了足足一個時辰,話題隻有一個——陝甘賑災。
此刻,劉伯溫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庭院中積雪未消的枯枝,手中無意識地撚著幾縷清髯,眼神卻飄向了遙遠的西北方向。
“難啊……真是難……”他低聲歎息,聲音裏充滿了無力感。
戶部那位朋友帶來的訊息,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。
朝廷能緊急調撥的糧草,杯水車薪;
從江南征糧,路途遙遠,漕運不暢,等運到恐怕黃花菜都涼了;
指望地方官倉?
陝甘的案子剛發,各級倉庫虧空得一塌糊塗,能搜刮出點陳年黴米就算不錯了。
眼下最現實、最快的辦法,就是鼓勵、甚至“引誘”民間的大糧商,組織運力,把糧食販運過去。
商人逐利,隻要利潤足夠厚,他們就有動力去克服路途艱險、匪患叢生等困難。
朝廷隻需要提供一些便利,比如派兵保護商路,減免部分過關厘稅,再許以一些政治上的好處,比如褒獎、賜匾,或許能成。
可是……這個法子。
劉伯溫隻敢在心裏想想,是萬萬不敢輕易跟皇帝提的。
他太瞭解朱元璋了。
這位皇帝陛下,出身貧苦,對貪官汙吏、為富不仁者有著刻骨的仇恨。
在他眼裏,商人重利輕義,與民爭利,是必須要嚴加管束、甚至打擊的物件。
你讓他現在去“鼓勵”商人,去“保護”他們賺錢,甚至可能還要讓他們賺“大錢”?
這簡直是在挑戰陛下的底線,是在他心頭最敏感的地方點火!
劉伯溫幾乎能想象到,如果自己提出這個建議,朱元璋會是什麽反應。
拍案而起,勃然大怒,痛罵自己“與奸商沆瀣一氣”、“不顧百姓死活”,搞不好當場就能讓人把自己拖出去打板子。
就算陛下念著舊情不動手,這番話一旦傳出去,那些早就看自己不順眼的淮西勳貴,還有朝中那些頑固的清流,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撲上來,給自己扣上“勾結商賈”、“動搖國本”的大帽子。
“可是……若不用此法,陝甘數十萬百姓,又當如何?”劉伯溫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他彷彿看到了餓殍遍野、人相食的慘劇,看到了流民四起、烽煙再燃的危機。
那不僅僅是人命,更是大明朝立國不到十年的根基所在!
一旦西北糜爛,北元殘餘趁虛而入,後果不堪設想。
一邊是君王的雷霆之怒和自身的仕途安危,一邊是數十萬生靈和江山穩固。
這個抉擇,像一塊巨石壓在劉伯溫心頭,讓他喘不過氣。
就在他心亂如麻、進退維穀之際,書房外傳來管家急促而恭敬的聲音:“老爺,宮裏來人了,陛下急召,請您立刻進宮覲見!”
劉伯溫霍然睜開眼,心頭猛地一緊。
這個時候急召?
是為了陝甘之事嗎?
難道陛下已經有了決斷?
還是……要聽取朝臣意見?
他不敢怠慢,立刻整理衣冠。
出門前,他看了一眼書案上自己剛剛寫下的、關於賑災的幾條粗略設想,其中就隱晦地包含了利用商賈之力的想法,猶豫了一下,終究沒有帶上。
罷了,且看看陛下是什麽心意,再見機行事吧。
若陛下盛怒,這些話,或許隻能爛在肚子裏了。
懷著忐忑不安、卻又帶著一絲決絕的心情,劉伯溫登上了前來接他的宮中馬車,朝著皇城方向駛去。
馬車顛簸,他的思緒也隨著起伏不定。
這一次麵聖,是兇是吉,他實在沒有把握。
……
文華殿西暖閣。
朱元璋已經換迴了常服,但臉上那股子餘怒未消。
他背著手,在鋪著厚厚地毯的暖閣裏來迴踱步,腳步沉重。
禦案上攤開著戶部、工部還有親軍都尉府毛驤剛送來,關於陝甘的最新奏報和密報,字裏行間透出的緊迫和絕望,讓他心頭像壓著一塊鉛。
就在這時,貼身太監王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躬身稟報:“陛下,禦史中丞劉大人到了。”
朱元璋腳步一頓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平靜一些,“傳他進來。”
“是。”王宏領命,快步出去。
不多時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劉伯溫低著頭,邁過高高的門檻,走進暖意融融卻氣氛凝重的西暖閣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禦案前、麵沉似水的朱元璋,心裏頓時“咯噔”一下。
陛下這臉色……看來心情極差。
想想也是,過完年剛開朝不久,就接二連三發生這麽多糟心事,皇帝能順心就是怪事。
想到此,他心裏越發苦澀,這策略怕是不好獻。
不過為了西北百姓,豁出我劉伯溫這條性命去,也不是不可。
念及此處,他立刻趨步上前,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,聲音清朗而恭敬:“臣,劉基,參見陛下。”
朱元璋對劉伯溫,雖然忌憚其智謀超群、並非淮西嫡係,但內心深處始終存著一份對“帝王師”的尊重。
見他行禮,便上前虛扶了一把,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:“先生免禮。咱說過,不是正式朝會,不用行這麽大禮。”
這話半是客套,半是試探,想看看劉伯溫如何應對。
劉伯溫順勢直起身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微笑,話語卻滴水不漏:“陛下寬仁體恤,是陛下的氣度。然君臣之禮,不可廢弛。若臣因陛下仁厚而僭越,便是臣不識大體,蹬鼻上臉了。”
這話既捧了皇帝,又表明瞭自己恪守本分,毫無毛病。
果然,朱元璋聽了,臉上緊繃的線條略微柔和了些,心裏那點因為陳寒而起的煩躁也似乎被這標準的“臣子答案”撫平了一點點。
他還是喜歡這種有規矩、知進退的臣子,哪怕他知道劉伯溫心裏未必真這麽想。
反觀淮西派的武將,那幫人是真敢在朝堂上跟流氓似的打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