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坐。”朱元璋指了指旁邊的繡墩,自己也走迴禦案後坐下,卻沒什麽心思處理奏章,而是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,目光有些遊離,似乎在斟酌怎麽開口。
劉伯溫謝恩後,側身坐下半個屁股,腰桿挺得筆直,眼觀鼻,鼻觀心,靜靜等待。
他知道,皇帝突然召見,必有要事,而且看陛下的神色,此事恐怕頗為棘手。
暖閣裏安靜了片刻,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。
朱元璋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,他撓了撓頭。
這個略顯粗野的動作,在他做皇帝後已經很少見了,顯見他此刻心緒的煩亂。
然後看向劉伯溫,語氣帶著刻意營造的、彷彿隻是隨口閑聊般的隨意:
“先生啊,今天咱……嗯,微服出去走了走,體察一下民情。碰巧,遇到一位民間的小友,挺有意思的一個人。咱跟他……談成了一單買賣。”
劉伯溫微微抬眼,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好奇:“哦?陛下日理萬機,竟有閑暇與人做買賣?卻不知……做的是何買賣?”
他心裏卻飛快地轉著念頭:陛下微服私訪?跟人做買賣?這可不是尋常事。什麽人能跟陛下“做買賣”?這買賣又是什麽?
朱元璋端起茶碗,眼神有些飄忽,似乎在迴憶,又像是在組織語言:“咱從他手裏……買了點糧食。數目嘛,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二十萬斤。”
“二十萬斤?!”
饒是劉伯溫城府深沉,聽到這話,臉色也是控製不住地驟然一變!
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,那雙總是顯得深邃平靜的眼眸裏,瞬間掠過震驚、警惕、疑惑種種複雜情緒。
二十萬斤糧食!
在這個節骨眼上!
陝甘災情如火,朝廷上下為籌糧焦頭爛額,陛下微服出宮,居然就“碰巧”買到了二十萬斤糧食?這未免太巧了!巧得讓人心驚!
他第一個念頭就是:囤積居奇!
必是那等奸詐巨賈,不知從何處提前得了陝甘大災的確切訊息,早早囤積了糧食,就等著朝廷或者像陛下這樣的“大主顧”上門,好狠狠宰上一刀,發一筆天大的國難財!
這種人,其心可誅!
劉伯溫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,但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沒有立刻出聲。
因為他看到,朱元璋在說出“二十萬斤”這個數字時,臉上並沒有多少欣喜,反而有種更加複雜的、近乎憋悶的表情。
朱元璋將劉伯溫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,心裏莫名地竟然有點“果然如此”的感覺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有些悶:“咱知道你在想什麽。你是不是在想,這家夥是不是故意囤糧,等著賣高價,賺黑心錢?”
劉伯溫沒有否認,微微頷首,謹慎道:“陛下明鑒,值此非常之時,臣確有此類憂慮。不知此人……開價幾何?”
他必須問清楚價格,這直接關係到對此人動機的判斷。
朱元璋沒有直接迴答,而是反問了一句:“先生可知,如今江南,上好的稻米,市價幾何?”
劉伯溫不假思索:“迴陛下,江南魚米之鄉,近年也算風調雨順,糧價平穩。上好粳米,大抵在一兩銀子……四石左右。”
這是戶部常報的資料,他記得很清楚。
“嗯。”朱元璋點了點頭,臉上那種憋悶的神色更重了,他咂咂嘴,彷彿那茶水有什麽怪味,“咱那……小友,給咱開的價,也是一兩銀子,四石。”
“哦?”劉伯溫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,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,眉頭卻依然蹙著。
按照這個價格,二十萬斤糧食(約合兩千石),總價就是五百兩銀子。
在太平年景,這價格算正常,甚至略低。
可在如今陝甘大災、朝廷急購的背景下,這個價格簡直可以說是“良心價”,甚至是“半賣半送”了!
畢竟,隻要訊息靈通點的商人,此刻把糧食捂在手裏,等朝廷正式開倉征購或者災情徹底傳開,價格翻上一兩倍都毫不稀奇。
“若果真如此……”劉伯溫沉吟著,語氣變得鄭重了些,“那微臣……倒要恭喜陛下。能在此刻以此平價售糧,不論此人是否知曉陛下身份,其行止,已可稱得上‘義商’二字。非有大胸懷或特殊緣由者,不能為也。”
這話說得中肯。
朱元璋心裏也清楚,陳寒在這價格上,確實沒坑他,甚至可能還虧了。
想到那小子抱著酒葫蘆、混不吝地說“就當交個朋友”的樣子,朱元璋心裏的憋悶感稍減,但隨即又被更強烈的困惑。
“先生說的在理。”朱元璋放下茶碗,“可問題不在這兒。咱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跟他做這買賣,咱扮的是個尋常皇商,姓黃。那小子……他也隻當咱是個有點門路的‘老黃’。”
劉伯溫心中一動,隱約抓到了什麽關鍵。
陛下隱瞞身份……對方不知情……卻仍以平價售糧?
這似乎更說明對方並非純粹趨炎附勢或投機之輩。
但他沒有插話,靜待下文。
“買賣成了,價錢也說定了。”朱元璋語速加快,“可臨了,那小子跟咱說了一番話,差點沒把咱的肺給氣炸!”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要壓下那股重新竄起的怒火,一字一頓地複述:
“他說啊,‘老黃,你這批糧食運到陝甘,記住嘍,千萬別免費發!也別想著按平常價,甚至低價賣!你得賣!還得比當地平常糧價,高出那麽一些來賣!’”
朱元璋說到這裏,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,“先生你聽聽!這說的是人話嗎?陝甘現在是什麽光景?那是人間地獄!百姓易子而食!他讓咱去賣高價糧?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麽?這不是吃人血饅頭是什麽?!”
“他還跟咱說什麽……‘災民這時候不算人了,有口吃的就得感恩戴德’?呸!這混賬話,要不是……要不是咱覺著這小子本質可能不壞,手裏又有糧,咱當時就能讓侍衛把他拿下,就地正法!五馬分屍都不解恨!”
朱元璋是真的氣,氣得肝疼。
這些話,每一句都踩在他的痛點上,挑戰著他最基本的道德底線和帝王尊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