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皇後聽完,眉頭也微微蹙起:“與官員合夥經商?這確實觸犯了律法。陛下你向來最恨此事。”
她瞭解自己的丈夫,在懲治貪腐、整頓吏治上,朱元璋是從不手軟的。
“是啊,”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閃,“按律,當嚴懲不貸!那主事官,至少也是個罷官流放!陳寒這小吏,更是難逃罪責!”
“那陛下為何……”馬皇後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猶豫。
朱元璋歎了口氣,揉著眉心:“因為此子……確有非凡之處。他之前與咱……與咱結識時,曾展現過一些極為獨特的見解和……一些可能於國於民大利的奇物。”
“咱……咱還想再看看。況且,朝堂之上,淮西、浙東兩派鬥得厲害,許多事,咱們在宮裏聽到的、看到的,未必就是全部。有時候,需要一些不一樣的‘眼睛’和‘耳朵’。”
馬皇後是何等聰慧之人,立刻明白了丈夫的言外之意和更深層的考量。
她既欣慰於丈夫雖怒卻未失理智,懂得權衡利弊,又為那個素未謀麵的年輕人感到一絲擔憂。
被皇帝如此“看重”,究竟是福是禍,實在難料。
“陛下既然已有決斷,那便按陛下的心思去做便是。”馬皇後溫言道,“隻是,如此膽大妄為、不守規矩的性子,若要用之,需得嚴加管束,時時敲打,萬不可任其恣意生長,否則恐成禍患。再者,此人背景,務必查清查實。”
朱元璋點點頭:“妹子說得是。咱心裏有數。隻是今晚這一出……著實讓咱又氣又……嘖,那小子罵咱‘狗日的姓黃的’,罵得倒也沒錯。”
他自己說著,都忍不住搖頭失笑。
馬皇後聞言,也忍不住莞爾。能把她這位殺伐果決的丈夫氣到自嘲,那年輕人也是夠本事。
“好了,天都快亮了,趕緊歇息吧。有什麽事,明日再處理不遲。”馬皇後勸道。
朱元璋也確實感到疲憊,不僅是身體,更是心神。他點了點頭,夫婦二人這才安歇。
……
翌日一早,天剛矇矇亮,朱元璋便起來了。
心裏揣著事,睡不踏實。他匆匆用了早膳,再次換上那身灰棉袍,喚來毛驤。
“毛驤,點幾個精幹穩妥的護衛,隨咱出宮。便服,低調。”朱元璋吩咐道。
“陛下,今日不去東城門?”毛驤有些詫異,昨日陛下迴來時臉色可不好看。
“去!但不是去城牆根。”朱元璋眼神微冷,“去會會那位‘陳老大’,看看他的‘天下第一莊’,到底是個什麽氣派法!”
毛驤心頭一凜,立刻領命:“是!”
不多時,朱元璋隻帶了毛驤和四名扮作尋常家丁的護衛,再次出了宮門,徑直朝東城東邊方向而去。
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趕早市的,為這座巨大的都城帶來些許生氣。
越往東走,街道越發寬敞,雖不及皇城周邊和城南繁華,卻也店鋪林立。
行了約兩刻鍾,過了兩個路口,果然如昨夜那年輕衙役所說,右手邊出現了一片占地極廣、正在大興土木的工地。
即便還蒙著防塵的草蓆和幔布,也能看出其規模的宏大。
青磚高牆已經砌起大半,朱漆的大門框架氣派非凡,門楣之上,一塊碩大的匾額被紅綢遮蓋,隱約能看出“天下第一莊”幾個描金大字的輪廓。
工地上,數十名工匠正忙碌著,鋸木聲、鑿石聲、吆喝聲混雜在一起,顯得熱火朝天。
進出的物料車輛絡繹不絕,看得出主家財力雄厚,工期抓得也緊。
朱元璋站在街對麵,眯著眼睛打量這“天下第一莊”。
占地果然不下百畝,在這東城地界,絕對算得上是龐然大物。
他心中那股因陳寒“不走正道”而生的不悅,又加重了幾分。
這得投入多少銀子?
陳寒的錢從哪裏來?
那王主事又出了多少?
這裏麵有沒有權錢交易、利益輸送?
他正思忖間,隻見一輛裝飾頗為講究、但並不過分奢華的青幔馬車,在幾名騎馬的隨從簇擁下,從街道東頭緩緩駛來,停在了“天下第一莊”氣派的大門台階前。
一名穿著體麵綢緞棉襖、管事模樣的人早已候在門口,見狀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,躬身行禮。
馬車簾掀開,先探出一隻穿著厚底錦緞棉靴的腳,接著,一個身影彎身鑽了出來。
朱元璋定睛一看,饒是他見慣風浪,此刻也差點驚得眼珠子掉出來!
隻見那人身披一件油光水滑、毫無雜色的玄色貂裘大氅,內襯月白色雲紋錦袍,腰束玉帶,懸掛著一枚碧瑩瑩的玉佩。
頭戴一頂鑲著塊暖玉的貂皮暖帽,帽簷下露出一張麵白如玉、唇紅齒白的俊臉。
眉眼依舊能看出是陳寒,但那氣質、那做派,與夜間穿著臃腫皂吏服、頂著狗皮帽子、凍得鼻涕哈拉的巡城小吏,簡直判若雲泥!
活脫脫一個從鍾鳴鼎食之家走出來的翩翩貴公子,還是那種帶著幾分玩世不恭、富貴閑人味道的紈絝子弟!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朱元璋指著那邊,手指都有些抖,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。
他知道陳寒善於偽裝,心思活絡,可這也差得太遠了!
晚上是掙紮求存、帶點油滑精明的小人物,白天就成了揮金如土、派頭十足的富家掌櫃?
這小子到底有幾副麵孔?!
毛驤也是目瞪口呆,他雖未與陳寒直接照麵,但根據描述,也絕想不到是這般模樣。
那邊,陳寒已下了馬車,貂裘在晨光下泛著華貴的光澤。
他隨手將馬鞭丟給旁邊一名隨從,又緊了緊領口的貂毛,動作自然而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隨意。
那管事的湊上前,點頭哈腰,滿臉諂笑:“掌櫃的,您來了!路上辛苦!這地上有冰茬子,您當心腳下!”
陳寒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比起夜間那帶著市井氣的清亮,多了幾分慵懶和拿腔拿調:“還有多久能完工啊?這都多少天了?少爺我投了這麽多銀子,可不是來看你們磨洋工的!耽誤了本少爺選好的黃道吉日開業,影響了財運,你們擔待得起嗎?”
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居高臨下的責問。
嘿!朱元璋聽得氣不打一處來。
這副做派,這副嘴臉,哪裏還有半點當初跟他蹲在巡街亭裏喝酒吃肉、談論天下大事時的影子?
活脫脫一個被慣壞了的、不知民間疾苦的紈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