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喜歡的、欣賞的,是那個雖然混不吝、卻眼神清亮、見識不凡、偶爾還能說出些驚人之語的年輕人,而不是眼前這個拿錢砸人、頤指氣使的“陳掌櫃”!
一股莫名的失望和惱怒湧上心頭,甚至壓過了之前對他拉官員入股的憤怒。
朱元璋覺得,自己好像看錯了人,或者說,陳寒身上那層他欣賞的“真實”和“特別”,或許也是一種更高明的偽裝。
他正心頭火起,猶豫著是直接上前斥責,還是扭頭就走時,那邊陳寒似乎也注意到了街對麵這幾個站著不動、一直打量這邊的人。
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,起初並未在意,但目光掃過朱元璋身上那件眼熟的半舊灰棉袍,以及那張雖然蓄了胡須、改了部分氣質卻依舊輪廓清晰的臉時,眼神猛地一凝!
陳寒臉上的慵懶和不耐煩瞬間消失,那雙總是帶著點戲謔或精光的眼睛,驟然銳利起來,直直地盯住了朱元璋。
朱元璋被他看得心頭一跳,還沒反應過來,就見陳寒一把推開還在身邊絮叨的管事,邁開大步,竟是直接穿過街道,朝自己這邊走了過來!
步伐又快又急,那身華貴的貂裘隨著動作擺動,在清晨的寒風中竟有幾分淩厲的氣勢。
毛驤和幾名護衛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,手悄悄按向了腰間暗藏的兵器。
眨眼間,陳寒已走到朱元璋麵前,也不說話,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胳膊,拽著他就往“天下第一莊”的工地裏麵走!
“哎!你……你幹什麽?!放開咱!”朱元璋猝不及防,被他拽得一個趔趄,又驚又怒。
他可是皇帝!萬乘之尊!何時被人如此粗暴地拉扯過?即便是偽裝身份,這也太放肆了!
陳寒卻不理他的掙紮,手上力氣不小,語氣更是火急火燎,還帶著一股子壓抑的怒氣:“放開?放開讓你再跑咯?姓黃的!你可算露麵了!耍了少爺我半個月,放了我鴿子,害我大買賣泡湯,你還有臉找上門來?”
“走走走!別在大街上丟人現眼,到裏邊兒算賬去!少爺我今天非得跟你說道說道!”
他一邊說,一邊不由分說地拽著朱元璋,穿過那些好奇張望的工匠和管事,徑直往工地裏麵一座臨時搭建、供監工休息的木板工棚裏鑽。
毛驤在後麵看得是目瞪口呆,魂飛魄散!
我的老天爺!那……那可是皇帝陛下啊!
是真龍天子!
是能決定億萬人生死的九五之尊!
這……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陳寒,居然敢……敢這麽拖著陛下走?
還嚷嚷著要“算賬”?
這……這簡直是抄家滅族都不夠的大罪啊!
他下意識地想衝上去阻攔,卻被朱元璋一個極輕微、卻異常嚴厲的眼神製止了。
朱元璋雖然被陳寒拽得有些狼狽,心中惱怒更甚,但在這一瞬間,他反而奇異地冷靜了下來。
陳寒這反應……雖然粗魯無禮至極,卻恰恰說明,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,他隻把自己當成了那個失約的、可能壞了他“大買賣”的皇商“老黃”。
這種基於錯誤認知而產生的憤怒和拉扯,雖然冒犯,卻真實。
而且,陳寒嘴裏嚷著算賬,卻把他往人少的工棚裏拉,而不是當眾吵鬧,說明他還顧及一點合作的情麵,或者,也不想把事情鬧大。
朱元璋心中電轉,強行壓下了立刻翻臉的衝動,對毛驤微微搖了搖頭,示意他稍安勿躁,在外麵警戒即可。
他倒要看看,陳寒這小子,到底想跟他“算”什麽賬!
也好,趁此機會,把他開飯莊、拉官員入股的事,一並“算”清楚!
毛驤接收到皇帝的眼神,雖心急如焚,卻也不敢違逆,隻能眼睜睜看著陛下被那個膽大包天的陳寒,連拖帶拽地“請”進了那座四麵漏風的破工棚裏。
他連忙對幾名護衛使了個眼色,幾人迅速分散開,看似隨意,實則已將工棚周圍可能的方向都控製住,手始終未離暗藏的兵刃,耳朵豎得尖尖的,隻要裏麵傳來任何異動,他們立刻就會衝進去。
工棚裏,陳寒一把將朱元璋按在一張粗糙的長條木凳上,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對麵的一張破椅子上,順手抄起桌上一個缺了口的陶壺,對著嘴灌了一大口冷水,然後“砰”地一聲把壺墩在桌上,濺出幾滴水花。
他扯了扯勒得有點緊的貂裘領子,喘了幾口粗氣,這才抬起眼,瞪著朱元璋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了平日的戲謔或精光,也沒有了剛纔在外麵那副紈絝子弟的慵懶做派,隻有一種壓抑著的、混合著惱怒、失望和委屈。
“行啊,老黃!”陳寒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帶著刺,“您老人家可真是貴人事忙,神龍見首不見尾啊!”
“說好的五天,我眼巴巴等了五天,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!”
“好,我琢磨著,許是您家裏買賣大,一時半會兒周轉不開,或者被什麽事絆住了,我再等等。這一等,就是半個月!半個月!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朱元璋麵前用力晃了晃:“您知道這半個月,我是怎麽過的嗎?我揣著那二十多萬斤土豆,就像揣著個燒紅的炭盆!又燙手,又怕它涼了!”
“開春不等人,地不等人,陝甘那邊……哼,雖然你可能不在乎,但我聽說的訊息,那邊的情況恐怕一天比一天糟!”
“我這土豆早一天種下去,早一天運過去,可能就是幾千幾萬條人命!”
陳寒越說越激動,站起身,在狹小的工棚裏來迴走了兩步,“我天天蹲在東城門喝西北風,就盼著你來給句準話!”
“地呢?錢呢?合作呢?屁都沒有!我算是看明白了,你這‘皇商’的招牌,怕也是摻了水的吧?”
“說話當放屁?還是覺得我陳寒人微言輕,耍了就耍了,無所謂?”
朱元璋被他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質問和埋怨,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。
他自知理虧,尤其是陳寒提到陝甘災民,更是戳中了他的痛處和愧疚。
被一個小子這麽指著鼻子罵,他這輩子是頭一遭,心中那股帝王傲氣讓他極度不適,恨不得立刻拍案而起。
可理智又告訴他,陳寒罵得並非全無道理。是自己失約在先,誤了大事。
他張了張嘴,想解釋陝甘案發、自己如何忙碌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。
他現在是“老黃”,一個皇商,有什麽理由因為朝廷大案而耽擱與陳寒的私人生意約定?
這解釋不通,反而可能暴露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