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說“另有安排”?
是什麽安排?
這節骨眼上,除了從外地調糧,還能有什麽辦法變出糧食來?
難道陛下還藏著什麽秘密糧倉?
胡惟庸與李善長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。
劉伯溫微微蹙眉,若有所思。
而朱元璋,此刻哪裏還顧得上朝臣們的猜測。
他幾乎是小跑著迴到了乾清宮,一邊走一邊急聲吩咐:“快!給朕更衣!換那件半舊的灰棉袍!快!”
“還有,立刻去內帑,取……取五百……不,取一千貫!用普通青布包袱裹好!再……再把前幾天毛驤送來的,京郊那幾塊上好水田的地契找出來!快!朕急用!”
太監宮女們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、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急躁命令弄得手忙腳亂,卻又不敢多問,隻能以最快速度執行。
朱元璋一邊任由宮女伺候著換上那身“皇商老黃”的行頭,一邊心裏飛速盤算:陳寒那小子,吃軟不吃硬,喜歡真金白銀和實在利益。
自己延誤了半個月,他肯定有氣。
得加碼!
之前答應他的合作條件,地、錢,都要給足,甚至給更多!
態度要誠懇,要把他抬起來,讓他覺得被重視,被需要!
隻要能把土豆弄到手,解了陝甘燃眉之急,這點付出,千值萬值!
更關鍵的是,要通過這件事,把陳寒這個人,和他所掌握的土豆、自熱鍋等技術,徹底綁在自己的戰車上!
此子大才,必須為己所用!
片刻之後,一個穿著半舊灰棉袍、揣著鼓鼓囊囊的銀袱和地契、麵色焦灼中帶著一絲期待的老者,在幾名如同影子般的護衛暗中隨行下,匆匆出了皇宮側門,再次融入了應天府冬日午後清冷的街道,目標直指東城牆根。
朱元璋心裏隻有一個念頭:陳寒小子,你可千萬要把土豆給朕留著!
朕這次,帶著十足的誠意來了!這陝甘數十萬百姓的生機,或許真就係於你一身了!
……
當天晚上,朱元璋換上了那身半舊的灰棉袍,懷裏揣著地契和寶鈔,心裏揣著一團火,頂著凜冽的北風,急匆匆又來到了東城牆根下。
子時已過,萬籟俱寂,隻有風聲在空曠的街道和坊牆間嗚咽穿梭,吹得人臉頰生疼。
宮城的巍峨輪廓在遠處隱現,與這漆黑冰冷的城牆根彷彿是兩個世界。
朱元璋熟門熟路地摸到東城門內街拐角,那處熟悉的巡街亭黑燈瞎火,門扉緊閉。
他心中那股急切越發熾烈,上前拍了拍門板,壓低聲音喚道:“小陳?小陳大人?老黃來了!”
沒有迴應。
朱元璋皺了皺眉,提高了一點音量:“陳寒!開門!是咱,老黃!”
依舊寂靜。
他湊到門縫邊往裏瞧,裏麵黑黢黢一片,連那盞熟悉的油燈光暈都沒有。
不對啊,按日子算,今夜本該是陳寒值後半夜的班。
就算這小子又偷懶打盹,也不至於連燈都不點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朱元璋心裏嘀咕,隱隱有些不安。
他耐著性子,在寒風裏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,手腳都凍得有些發僵,鼻涕不知不覺流下來,被他用袖子胡亂抹去。
平日裏九五之尊,何曾受過這種罪?
可此刻他心裏惦記著土豆和災情,竟也顧不上了。
直到遠處傳來梆子聲,已是三更天。
朱元璋實在等不下去了,這麽幹等不是辦法。
他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,決定去城門附近轉轉,或許陳寒偷懶躲到哪個避風的角落去了。
剛走到城門洞附近,就瞧見一個縮著脖子、提著昏暗燈籠、扛著哨棒的年輕身影,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沿著城牆根溜達,看那臃腫的皂吏服和狗皮帽子,正是巡城的衙役。
朱元璋心頭一喜,連忙快步上前,也顧不上掩飾語氣裏的急切,一把拉住那年輕衙役的胳膊:“小哥!且慢走!”
那年輕衙役被這突然一拽嚇了一跳,燈籠都晃了晃,待看清是個穿著普通棉袍的年輕人,卻不是陳寒。
那人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,用力想甩開朱元璋的手:“嘿!幹嘛呢老頭!大半夜的拉拉扯扯,想嚇死人啊?巡城呢,沒空跟你扯閑篇!”
朱元璋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,鬆了手,但臉上焦灼之色未退,連忙問道:“對不住對不住,小哥,老夫是想打聽個人。今夜……不該是陳寒陳小友在此當值嗎?怎的沒見他?”
年輕衙役揉了揉被捏得有點疼的胳膊,上下打量了朱元璋幾眼,嘴裏嘟囔:“又是一個找陳老大的……你誰啊?找陳老大幹嘛?”
語氣裏帶著點警惕,又有點習以為常?
“陳老大?”朱元璋愣了一下,借著燈籠光仔細看了看這衙役的臉,確實很年輕,不過二十一二歲模樣,比陳寒看上去大些,“他……他年紀瞧著比你還小點吧?你叫他老大?”
“切!”年輕人嗤笑一聲,那副市井小民混日子的憊懶勁兒上來了。
他把哨棒杵在地上,搓了搓凍紅的手,“年紀小咋了?人家有本事啊!有錢,說話辦事也利索,對我們這些弟兄也夠意思!”
“上個月我娘病了,手頭緊,陳老大二話不說,塞給我三錢銀子,讓我趕緊抓藥去。”
“這不,前幾天他又給了我二十枚大錢,讓我替他值幾個夜班。這雪夜風寒的,誰樂意在外頭凍著?可陳老大這錢給得痛快,事兒也交代得明白,這樣的頭兒,叫一聲老大怎麽了?”
朱元璋聽得心頭又是一動。
陳寒這小子,收買人心倒是有一套。
不過他也終於明白,為何過去一年裏,有好幾次本該是陳寒值夜,他卻能“恰好”溜出來跟自己“偶遇”或者蹲在巡街亭裏搗鼓那些稀奇玩意兒,原來是早就花錢雇好了替身。
這心思,這手段,用在正道上是一把好手,用在歪路上,朱元璋不敢細想。
“那他今晚……也是讓你替了?”朱元璋追問。
“對啊!”年輕人點點頭,緊了緊身上的破棉襖,“陳老大說了,他最近有要緊事忙,沒空來巡這勞什子城。”
“反正巡城司那點俸祿,還不夠他塞牙縫的。哦對了,”年輕人忽然想起什麽,眼睛轉了轉,露出一絲曖昧又羨慕的笑容,“老頭,你跟陳老大很熟?那你知不知道,他最近可是發了筆小財,抖起來了!”
朱元璋心中那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,他盡量讓自己語氣平緩:“發小財?他一個巡城吏,俸祿微薄,能發什麽財?莫非又找到了什麽新奇門路?”
他想起陳寒之前提過的“搞點小錢”。
年輕人嘿嘿一笑,彷彿知道陳寒的發財經就等於自己也沾了光似的,“這你就不知道了吧?陳老大能耐大著呢!前幾天他還嘟囔,說什麽……‘有個狗日的姓黃的放了他鴿子,說好的大買賣黃了,到嘴的鴨子飛了’……”
年輕人模仿著陳寒的語氣,惟妙惟肖。
朱元璋老臉一熱,幸虧夜色深沉,燈籠光昏暗,看不真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