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一晃就是半個月。
應天府,午門外。
寒風依舊凜冽,但天空稍微放晴了些。
隻是這晴空之下,彌漫的血腥氣和肅殺之意,卻比寒冬更冷。
數十顆血淋淋的人頭,懸掛在高高的旗杆之上,麵目猙獰,死不瞑目。
其中最顯眼的兩顆,正是前德慶侯廖永忠,以及雖已死去但仍被追罪、其家族男丁被牽連處斬的“已故左丞相”楊憲家族代表。
旗下,跪著一長排麵色慘白、魂飛魄散的官員,都是陝甘案中牽連較深、罪證確鑿的犯官,此刻正被劊子手挨個處決。
鬼頭刀起落,血光迸濺,頭顱滾地,無頭的屍身撲倒,鮮血染紅了刑場的大片地麵,觸目驚心。
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,起初是恐懼的寂靜,待看到那些平日裏作威作福、欺壓百姓的貪官惡吏人頭落地,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“好”!
緊接著,“陛下聖明!”“殺得好!”“蒼天有眼!”的歡呼聲、哭喊聲、叫好聲,匯聚成一片沸騰的海洋。
許多人跪地磕頭,淚流滿麵,既有對貪官伏誅的快意,也有對受災親人的悲痛,更有對皇帝“明察秋毫”、“為民做主”的感激。
這場由皇帝親自督辦,親軍都尉府雷厲風行執行的“陝甘貪腐瞞報案”的清算,以最血腥、最直接的方式,震驚了整個大明朝堂,也極大地宣泄了民間的憤懣。
文華殿內,大朝會。
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旁,個個眼觀鼻,鼻觀心,大氣不敢出。
龍椅上的朱元璋,麵色沉靜,但那股子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,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似乎低了幾度。
站在文官前列,剛剛因楊憲、汪廣洋去年被貶,而顯得位置有些微妙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,微微側身。
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對身旁閉目養神的已經半隱退的李善長低語:“恩師,楊憲一黨徹底覆滅,右相之位空懸……陛下這次雷霆手段,震懾朝野,接下來,該是安定人心的時候了。這位置……看起來還得您重新出山。”
李善長眼皮都未抬,同樣低聲迴道:“惟庸啊,陛下的刀,剛砍捲了刃,血還沒擦幹呢。這時候往前湊,是嫌自己脖子太硬,還是覺得陛下的刀不夠快?”
他頓了頓,嘴角露出一絲老謀深算的弧度,“再說了,你忘了那邊還有一位嗎?”
他極輕微地抬了抬下巴,指向禦史台方向。
胡惟庸順著他的示意看去。
隻見禦史中丞劉伯溫,獨自站在文官佇列稍前的位置,身形清瘦,麵容沉靜。
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、複雜的憂色。
他既為楊憲最終走向毀滅、牽連無數而痛心,也為陝甘百姓遭遇而憂慮,更對皇帝如此酷烈的手段感到凜然。
感受到目光,劉伯溫微微睜開眼,與胡惟庸視線一碰,旋即又淡然移開,古井無波。
胡惟庸收迴目光,心中暗忖:劉伯溫清譽極高,資曆深厚,深得陛下信重,雖亦有忌憚,且此次楊憲案,他並未牽連,反而因其早年對楊憲“有相才無相器”的評價被驗證,隱隱更顯高深。他若有意左相之位,確是自己恩師的一大勁敵。
不過……看陛下如今對淮西舊人敲打的勢頭並沒太深入,僅是斬了廖永忠,這位置花落誰家,還真未可知。
就在這時,戶部尚書呂昶出列,手持笏板,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焦慮:“陛下!廖永忠等罪臣伏法,大快人心,陝甘吏治亦可藉此整頓。”
“然,當務之急,是陝甘災區數十萬饑民嗷嗷待哺!去歲秋糧絕收,今春青黃不接,各地倉廩在清查中又被發現多有虧空,存糧極度匱乏!”
“從江南調糧,漕運未複,陸路轉運耗時耗力,緩不濟急啊陛下!數十萬條性命,懸於一線,懇請陛下速速決斷,該如何賑濟?戶部……戶部實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!”
呂昶的話,像一塊巨石砸進本就不平靜的朝堂水麵,激起了更大的波瀾。
百官紛紛竊竊私語,麵露憂色。
是啊,殺貪官解氣,可百姓的肚子問題不解決,要出大亂子的!
龍椅上的朱元璋,聽著戶部尚書的奏報,臉色不變,心中卻猛地咯噔一下!
壞了!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極其重要,卻在這大半個月忙於處理楊憲廖永忠、調兵遣將、肅清陝甘官場而差點被拋到腦後的事!
陳寒!五天!土豆!
他答應了陳寒五天之內給迴複!
可今天……已經遠遠超過五天了!大半個月都過去了!
“該死!”朱元璋心裏暗罵一聲,罕見的有一絲慌亂掠過心頭。
他不是忘了陳寒,相反,陳寒那驚人的推理能力,在這半個月裏每每想起都讓他心驚。
隻是陝甘案發,千頭萬緒,生死攸關,他全部精力都撲在了這上麵,竟把與陳寒的“五日之約”給耽擱了!
那小子,手裏可是捏著號稱畝產數千斤、能當主食、頂餓耐儲的“土豆”啊!
陳啟亮帶來的訊息證實了災情的嚴重和糧食的極度緊缺,若陳寒所言土豆產量不虛,那這二十萬斤,甚至可能更多土豆,簡直就是及時雨!
是能救活無數人性命的天降祥瑞!
可自己食言了!
以陳寒那混不吝、精明又記仇的性子,會不會一氣之下,真去找別人合作了?
他上次不是還吹噓跟魏國公徐達有關係嗎?
雖然知道那是吹牛,但萬一……萬一他真有別的門路呢?
或者,他覺得自己沒誠意,把土豆另作他用了?
想到那金燦燦、沉甸甸、能活人無數的土豆可能因為自己的延誤而錯過,朱元璋心裏就跟貓抓似的。
不,絕不能錯過!
陝甘災民等不起,朝廷的威信等不起,他朱元璋更不允許自己犯這種錯誤!
“陛下?陛下?”戶部尚書呂昶見皇帝半晌不語,神色變幻,忍不住又喚了兩聲。
朱元璋猛地迴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還在朝會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急切,恢複帝王的威嚴,沉聲道:“賑災之事,事關重大,朕已深思。江南調糧,需雙管齊下,漕運、陸路同時進行,由戶部、工部、兵部即刻會同擬定詳細章程,不惜代價,以最快速度調撥第一批糧草入陝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百官,繼續道:“至於應急之糧……朕另有安排。退朝!”
說完,不待百官反應,朱元璋霍然起身,一甩袍袖,徑直從禦座旁的側門離開了文華殿,腳步匆匆,竟帶著幾分罕見的急迫。
留下滿殿文武麵麵相覷,不明所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