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陳寒的推測是真的……那不僅僅是天災,更是人禍!
是地方官員係統性欺瞞中樞的人禍!而能壓下如此規模的災情不報,沿途州縣、乃至朝中中樞,必然有人與之勾結,上下其手!
廖永忠在陝甘鎮守。
他是淮西勳貴中的重要人物,戰功赫赫,但也桀驁難馴。
若災情為真,他不可能不知情。他為何不報?
是也被地方官矇蔽?還是……參與了隱瞞?
若是後者,他的動機是什麽?怕擔責任?還是別有圖謀?
而朝中,第一個接到邊防和地方奏報的,往往是中書省。
李善長這老狐狸多次以年老為由,在右丞相這個位置上,卻處於半隱退狀態。
自從楊憲被殺後,大小事務都是中書省參知政事作主。
朱元璋腦海中閃過一張精明幹練、卻總讓他覺得有些過於鑽營的臉——胡惟庸。
胡惟庸也是淮西人,與李善長關係密切,正在竭力攀附淮西勳貴集團,擴張自身勢力。
若陝甘出事,地方官要隱瞞,很可能走通胡惟庸的門路。
而胡惟庸為了維護淮西集團的“穩定”和自身的權勢,會不會幫忙遮掩?
甚至藉此拿捏地方,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?
拿捏!
對!
就像陳寒說的那樣,西北這個蓋子一定是捂了很多年,直到廖永忠率軍前往才被揭開。
而廖永忠看到這情況,以他的敏銳程度必然知曉,這是拿捏西北的好辦法。
文官勢力滲透東南,他們淮西必然要掌控西北。
這個邏輯說得通。
說不定就是淮西派幫著西北的官員隱瞞,但代價就是,西北要成為淮西的擁躉。
這是一筆肮髒的交易!
他們這些棋手賺得盆滿缽滿,但身為棋子的百姓,卻淪為白骨。
可惡!
可惡!!
朱元璋氣得七竅生煙。
還有浙東那邊,會不會也有人插手?
他們是否早就得知風聲,卻按兵不動,等著淮西集團出錯,好發動致命一擊?
一瞬間,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關係、可能的利益交換和陰謀算計,在朱元璋的腦海中穿梭纏繞。
他感到深深的疲憊,以及更加洶湧的暴怒。
這些臣子,在他眼皮子底下,為了派係利益,竟敢如此枉顧百姓生死,欺君罔上!
查!
必須立刻查!
而且要動用最直接、最可靠的力量去查!
陳寒……或許可以成為這探查行動中,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。
他的土豆生意,如果真要介入陝甘,不正是一個絕佳的、不引人注目的掩護和切入角度嗎?
心中主意漸定,朱元璋不再停留。
他仔細地將陳寒給的自熱鍋方子摺好,貼身收藏。
又看了一眼牆角那袋種薯和桌上狼藉的杯盤,眼神深邃。
然後,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袍,推開門,走入凜冽的寒夜。
風雪似乎小了些,但寒意更甚。
朱元璋的身影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快速移動,幾個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從不同角落悄然浮現,無聲地拱衛在他前後左右。
他不再掩飾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氣勢,步伐迅疾而穩定,朝著皇宮的方向而去。
應天府的萬家燈火,在雪夜中朦朧如星。而巍峨的宮城,如同蟄伏的巨獸,在黑夜裏沉默地張開口。
朱元璋沒有迴寢宮,而是徑直來到了燈火通明的文華殿西暖閣,他平日批閱奏章、召見近臣的地方。
值夜的小太監見他臉色陰沉、帶著一身寒氣突然出現,嚇得慌忙跪倒。
“傳毛驤!立刻!馬上!”朱元璋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。
小太監連滾爬地出去了。
不多時,一陣急促而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一個身材精幹、麵容冷峻、穿著親軍都尉府服飾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,單膝跪地:“臣毛驤,參見陛下!”
毛驤,親軍都尉府指揮使,朱元璋最鋒利、最隱秘的一把刀,直接對皇帝負責,掌管偵緝、刑獄,權力極大。
朱元璋沒有讓他起身,而是站在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,背對著他,“毛驤,陝甘近日,可有異常奏報?”
毛驤心頭一凜,立刻意識到皇帝深夜急召,必有大事。
他快速迴想,謹慎答道:“迴陛下,陝西行中書省近日常規奏報並無特殊提及大災。唯臘月中有報,平涼、鞏昌等府‘秋雨稍多,已傷禾稼,地方正在撫恤’,程度報為‘中等偏下’。”
“北疆肅州、甘州前番遭王保保殘部襲擾,德慶侯廖永忠已擊退,戰報稱‘斬獲頗豐,糧秣轉運稍滯,然未誤戰機’。”
這些都是經過中書省整理遞上來的“標準”訊息。
“就這些?”朱元璋緩緩轉過身,目光如電,直射毛驤,“你手下那些散在各地的兄弟,就沒聽到點別的風聲?比如……流民?比如……軍糧緊缺,需要從大同千裏調運?”
毛驤額角瞬間滲出冷汗。
皇帝怎麽會知道得這麽細?
連大同調糧這種具體的軍事後勤細節都清楚?
這顯然超出了常規奏報的範圍!
他手下確實有一些零散情報,比如關於西北流民增多的傳聞,關於地方官倉可能存糧不足的猜測,但這些訊息未經證實,又涉及邊鎮大將和地方大員,在沒有確鑿證據前,他不敢輕易以密報形式上達天聽,以免被認為構陷大臣、擾亂聖聽。
“臣……臣失職!”毛驤以頭觸地,“確有一些風聞,但未能核實,不敢妄奏。陛下所言……從大同調糧之事,臣即刻加派人手,詳查陝甘一線所有糧草調動、倉儲實情及流民動向!”
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半晌,那目光的壓力讓毛驤後背衣衫盡濕。
他知道,皇帝對現有的情報係統,已經產生了嚴重的不滿和不信任。
“起來吧。”朱元璋的聲音依舊冰冷,“現在,朕給你一條線索。你親自去辦,要快,要隱秘。”
毛驤如蒙大赦,連忙起身:“請陛下示下!”
“東城門巡吏陳寒,給朕盯緊了。他近期接觸的所有人,說的所有話,尤其是關於西北、關於糧食買賣的,一字不漏,給朕記下來。另外,”
朱元璋走到禦案前,抽出一張空白手諭,提筆疾書,“動用你在陝甘最可靠的眼線,不要經過任何地方官府,直接給朕查清楚:到底有沒有連年水澇大災?災情範圍多大?百姓現狀如何?”
“各地官倉、常平倉、義倉,還有邊防軍倉,存糧究竟幾何?有沒有被挪用、虧空?”
“地方官員是否有隱瞞不報、粉飾太平?”“
還有,德慶侯廖永忠在那邊,到底是個什麽情況!”
他寫完,蓋上一個私密小印,遞給毛驤:“人手不夠,從朕的親軍裏調。用最快的方法聯係。朕要的是真相,血淋淋的真相!明白嗎?”
毛驤雙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手諭,感受到上麵字裏行間透出的凜冽殺意,心神劇震,肅然道:“臣明白!臣親自督辦,必不負陛下所托!”
“去吧。朕等你訊息。”朱元璋揮揮手,疲憊地坐迴禦座,揉了揉眉心。
毛驤躬身,迅速退了出去,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,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滴水。
暖閣裏重新安靜下來,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