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笑聲讓陳寒臉上徹底掛不住了,紅一陣白一陣。
畢竟是自己編的瞎話,被這麽毫不留情地大笑拆穿,麵子上實在過不去。
他啪地放下筷子,佯裝惱怒地站起身,一把抓過靠在牆邊的哨棒和燈籠,甕聲甕氣道:“行!老黃,你厲害!你就笑吧!當我放屁行了吧?走走走,我要去巡城了,沒空跟你這兒扯閑篇!”
說著就要去拉門。
朱元璋一看,這可不行。
酒還沒喝夠,話還沒套完,最關鍵的是,那土豆和自熱鍋的事,還有陝甘的線索,都還沒定論呢。
他趕緊收住笑,雖然嘴角還抽搐著,卻伸手虛攔了一下:“別,別啊小友!我信!我信還不行嗎?”
他忍笑道,“像你這般文武雙全、俠肝義膽、連魏國公都青眼有加的俊傑,別說徐大小姐,就是皇帝老爺的公主,那都配得上!哈哈哈哈……”
說到最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陳寒聽他這明顯調侃、半點誠意都沒有的“相信”,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哼了一聲,拉開門。
凜冽的寒風立刻倒灌進來,吹得油燈劇烈搖曳。
他頭也不迴地擺擺手:“得了吧你!油嘴滑舌!我給你五天,就五天時間考慮!五天後你要是還沒個準信,這發財的路子,我可就真去找別人了!”
“人家魏國公在軍中的麵子,那纔是硬通貨!皇帝陛下都得給幾分顏麵!機會我給你了,抓不抓緊,看你自個兒!”
說罷,也不等朱元璋迴話,提著燈籠,扛著哨棒,縮著脖子,罵罵咧咧地衝進了門外漫天呼嘯的風雪裏,那背影怎麽看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朱元璋看著重新關上的、還在微微晃動的破木門,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,最終化作思索。
他獨自坐在昏黃的油燈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桌麵,發出規律而輕微的“篤篤”聲。
剛才那段插科打諢,讓他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,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陳寒的“質地”。
有急智,臉皮厚,善於編造故事施加壓力,但目的很直接,促成交易,賣出土豆。
這種市儈的、甚至有點拙劣的算計,反而讓朱元璋覺得安全。
至少比那些心思深沉、笑裏藏刀的朝臣安全。
但真正讓他心緒難平的,還是陳寒之前那番關於陝甘災情的推理。
那不是瞎編,那是基於流民口音、傷兵抱怨、地理常識、官場規則和嚴酷邏輯拚接出來的、一幅近乎恐怖的真相拚圖。
這份洞察力和推理能力,纔是陳寒身上最讓朱元璋震驚,也最讓他忌憚和渴望的東西。
他需要這樣一雙眼睛,太需要了。
洪武八年的朝堂,是個什麽光景?
表麵上,天子英明,臣工用命,開國氣象蒸蒸日上。
可龍椅上的朱元璋看得比誰都清楚,這煌煌大殿之下,暗流洶湧得能吞沒巨艦。
以李善長為首的淮西勳貴集團,那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老兄弟,如今個個封公拜侯,手握實權,姻親故舊遍佈朝野。
他們抱成團,互通聲氣,在朝堂上一呼百應,在地方上田連阡陌,隱隱已成尾大不掉之勢。
這些人仗著開國功勳,有時連他這個皇帝的話,都敢陽奉陰違,或者聯合起來軟頂硬抗。
動他們?
牽一發而動全身,弄不好就是朝局震蕩。
另一邊,是以楊憲、劉伯溫為代表的浙東文人集團。
他們掌握著中書省、禦史台等樞要部門的實際運作,標榜清流,掌控言路,筆杆子犀利無比。
這兩派在朝堂上鬥得你死我活,奏章往來都帶著硝煙味。
淮西罵浙東“結黨營私、以文亂法”,浙東斥淮西“驕橫跋扈、目無綱紀”。
他這個皇帝,很多時候就像坐在了火藥桶上,還得小心平衡著兩邊的分量,生怕哪邊炸了。
更讓他心寒的是,這兩派在互相攻訐之餘,在貪腐這件事上,卻往往有著驚人的“默契”。
淮西勳貴利用職權侵占田土、經營商貿;
浙東文臣則把持察舉、壟斷清要職位,門生故吏相互提攜,利益輸送。
他朱元璋恨貪官汙吏入骨,剝皮揎草、挑筋斷指,什麽酷烈手段都用上了,可貪風如同韭菜,割了一茬,很快又長一茬,甚至更密。
因為他發現,很多貪腐的根子,就在這些盤根錯節的派係關係網裏,就在那些他不能輕易動搖的“自己人”身上。
他親手設立的檢校,是他監視百官的耳目。
可如今,連檢校報上來的密奏,他都得在心裏多掂量幾分,這訊息,是真實的,還是某派係借檢校之手打擊政敵的?檢校本身,有沒有被滲透、被收買?
皇帝成了孤家寡人,這話一點不假。
他坐在文華殿的最高處,俯瞰著文武百官,卻覺得每個人都戴著麵具,每句話都可能藏著機鋒。
他渴望知道真相,最直接、最**、不加任何粉飾的真相。
關於百姓的疾苦,關於邊境的安危,關於他那些“忠心耿耿”的臣子們,到底在下麵幹了些什麽。
陳寒的出現,像一道撕裂厚重帷幔的縫隙裏透進來的光。
他不在任何派係之中,背景幹淨得像張白紙。
他有驚人的能力,農事、匠作、推理,卻對進入正式的官僚體係避之唯恐不及,隻想賺錢過舒服日子。
他有著與能力不相匹配的卑微身份和市井習性,這讓他顯得“可控”。
更重要的是,他展現出的那種直達問題本質的犀利眼光,正是朱元璋急需的。
不殺陳寒,原因很多,很複雜,但歸根結底是利弊權衡。
殺了他,等於親手掐滅了一個可能打破現有資訊壁壘、提供全新視角的渠道。
朝堂上的奏報他不敢全信,檢校的密奏他也要存疑,那他能信誰?
陳寒這種遊離於體係之外、用自己方式觀察世界的人,或許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真實碎片。
陳寒愛財,好,就用巨大的商業利益吊著他。
陳寒不想當官,更好,就讓他一直以“皇商合夥人”的身份活動,始終處在灰色地帶,離不開自己這個“靠山”的庇護。
同時,要加大監視的力度,把他裏裏外外、祖宗八代都查清楚,任何可疑動向,都必須第一時間掌握。
同時死死盯著,一旦有失控苗頭或發現其包藏禍心,再雷霆處置也不遲。
這是帝王心術,也是當下困局中,一個看似冒險卻可能收益巨大的選擇。
想到陝甘,朱元璋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,剛才因為陳寒吹牛帶來的些許輕鬆瞬間蕩然無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