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迴到住的酒店,天已經黑透了。
朱元璋讓所有隨從都退下去,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。
他腦子裏亂得很,不停想起十萬裝備齊全的軍隊、堆得滿倉的雜交水稻、衛安那副不在意的樣子,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裏來迴轉。
他壓下了心裏想殺人的衝動,一個冷硬的想法慢慢在心裏定了下來。
不能驚動他。
福州那十萬軍隊的兵權,要一點一點收迴來,那條能賺很多錢的海外商路,也要牢牢抓到朝廷手裏。
要是出一點差錯,逼得衛安豁出去鬧事,這大明江山馬上就要出大亂子,根本沒法收拾。
就在朱元璋心裏盤算著怎麽收迴權力的時候,院門被人撞開了。
錦衣衛指揮使孫烈著急的趕來。
“陛下!出天大的亂子了!”
朱元璋眼皮不停跳。
“怎麽?衛安帶人造反了?!”
孫烈使勁搖頭,雙手舉著一封飛鴿傳書。
“不是福州!是湖廣!錦衣衛接到八百裏加急送來的訊息,湖廣全境都鬧了大饑荒!”
朱元璋一把搶過密報,手抖得快要捏不住那張紙。
這大明中心的湖廣,竟然已經鬧起了饑荒?
這也太離譜了!
“備車!立刻備車!”
“叫醒皇後,連夜動身!我倒要看看,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鬧出這麽大的慘事!”
一段時間之後,應天府的奉天殿裏。
龍椅上,連著幾天沒日沒夜趕路的朱元璋眼眶陷了下去,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怒氣,盯著台階下的群臣。
戶部尚書嚴賀重重跪在地上,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慌。
“啟奏陛下,湖廣的災情再也瞞不住了!現在各地的莊稼都絕收了,外出逃荒的流民……已經有五十萬到七十萬人了!”
七十萬!
這幾個字一說出來,奉天殿裏的人都驚了。
“放屁!湖廣從古到今都是種糧的好地方,水土肥沃,怎麽會餓出七十萬流民!”
嚴賀把滿朝文武都不敢說破的事全說了出來。
“陛下息怒!這次不是天災,全是人禍啊!”
“湖廣從佈政使司往下,各個府、州、縣的官員都串在了一起!他們年年謊報豐收,私下裏卻不停吞並百姓的良田,收很重的稅,欺負百姓。不光這樣,災情已經鬧了四個月,他們還用提前蓋好官印的空白文書,偽造了一套完整的賑災賬目,把朝廷徹底瞞住了!”
朱元璋聽完,胸口的火氣一下子就衝了上來,壓都壓不住。
他本來就是佃戶出身!
當年父母親人活活餓死在他麵前的樣子,還有那些吃觀音土撐破肚子的人的哭喊,全都湧進了他的腦子裏,紮得他心口疼。
“好膽!真是好大的狗膽!”
“傳我的旨意!錦衣衛全部出動,把湖廣從上到下所有有品級的官員,全扒了官服,關進詔獄!不用等秋決,嚴刑拷打之後直接處死!”
滿朝文武都嚇得臉色發白,齊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幾位重臣和六部的尚書不停勸阻。
“陛下萬萬不可衝動啊!”
“現在這七十萬流民,隨時都可能鬧出大亂子,最要緊的是趕緊調撥錢糧,安撫災民!要是現在大舉抓人,湖廣的政務就全癱了,流民心裏的怨氣攢多了,肯定會集體鬧事,大明就危險了!”
朱元璋用力抓著龍椅的扶手。
他的胸口上下動了好幾次。
心裏那股快要讓他失去理智的火氣,最後還是被他壓了下去。
他知道下麵這些人說的是對的。
七十萬沒飯吃的百姓要是鬧起來,半個大明都會跟著亂。
朱元璋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,他盯著嚴賀看。
嚴賀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。
“五百萬兩。太陽落山之前,戶部必須把五百萬兩現銀整理好,送到湖廣去。兵部、工部、太醫院,全都要動起來。誰要是在這個時候推托不做事,朕就誅他十族。”
嚴賀趕緊接旨。
退朝之後。
朱元璋沒了力氣,坐在禦榻上,用力揉著發漲的眉心。
他腦子裏忽然想起衛安那張看著就欠揍的臉。再想起今天湖廣那些官員的樣子,他心裏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別扭,攪得他很不舒服。
都是貪錢,都是為了錢什麽都做。
衛安那個張嘴就說錢的小子,在鳳陽、在福州收了很多銀子。
可他管的地方,百姓吃的是白大米,走的是沒有坑窪的水泥路。
百姓們每頓飯都能吃到肉。
可湖廣這些張嘴就說大道理的讀書人呢?
他們把原本富足的地方弄得什麽都不剩。
百姓手裏能拿的東西,全被他們拿走了。
最後隻留下七十萬餓了很久的百姓。
“孫烈!”
朱元璋睜開眼睛,眼神很兇。
錦衣衛指揮使從暗處走出來,彎著一條腿跪在地上。
“派人去湖廣。派最機靈的暗樁,全都給我進到湖廣去查。災情到底壞到了什麽地步,那些官員家裏到底有多少錢,我全都要知道,一點都不能漏。”
半個月之後。
接到命令的錦衣衛百戶王超,剛到湖廣的地界裏就看到。
農田裏燃起了大量黑煙,路過的村莊特別空,完全看不到年輕的男女。
看著村子裏僅剩的老人,甚至還有活生生餓死的。
眼前看到的樣子,讓這個在詔獄裏見慣了各種刑罰的男人,一下子紅了眼睛。
數不清的災民擠在關緊的城門外,哭喊聲一片。
城牆上,穿好盔甲拿好武器的官兵,手裏拿著長矛,沒有一點留情,把想要爬城牆的災民用棍子打下去。
“你們這些人敢作亂!知府大人有令,再敢衝城門的,一律殺了!”
局勢已經完全控製不住了。
短短幾天裏,加急的訊息一封接一封送到應天府。
逃荒的流民多了十萬人,餓到極致的百姓都紅了眼,衝砸縣衙、搶大戶人家糧倉的事,在湖廣各個地方都有發生,就連旁邊的兩省,都發來了警報。
朝廷撥下去的五百萬兩賑災銀子,用到災情裏,一點用處都沒看出來。
更讓人憤怒的是,江南的糧商們聯合起來,把糧價抬到了十兩銀子一石。
朱元璋下令連著砍了十八個抬糧價的大糧商。
可湖廣路邊餓死的人的屍骨,還是一層堆著一層。
就在所有人都覺得沒有辦法的時候,南京佈政使趙昆決定開倉,放糧。
南京倉庫裏的存糧,讓三十萬流民勉強撐住了一口氣。
可剩下的幾十萬災民,不知道該往哪裏去。
在絕望的人群裏,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。
“往南走!去福建!衛青天在那邊!活人不能等著餓死,走啊!”
這一聲喊,很快就傳遍了所有災民。
幾十萬穿得流民,互相扶著,拖著虛弱的身體,一步一步往南邊的福建走。
他們都聽說,那裏能吃飽飯,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