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,馬車停下。
朱元璋掀開簾子的那一刻,映入眼簾的是徐達奢華的府邸。
台階是白玉鋪的,大門是用金絲楠木做的朱漆大門,門口還有兩尊白玉做的石獅子,處處都透著奢華。
這哪裏是駐外將領臨時住的宅子,比應天府裏禦賜的魏國公府還要氣派。
一股火氣一下子衝上了朱元璋的頭頂。
好你個徐達,我在宮裏天天想著法子省錢,你倒是在福州府過上了好日子了。
正堂裏,剛聽到訊息趕過來接駕的徐達還沒來得及行禮,一個茶盞就朝著他砸了過來。
“徐天德,你長本事了啊。”
“出海運貨,打通關節,你到底從衛安手裏拿了多少不幹淨的錢?今天你要是不給我說清楚,我扒了你的皮!”
徐達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跟了朱元璋大半輩子,他太清楚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麽。
“陛下,臣,臣冤枉啊。”
“臣不敢貪錢,那是衛安給水師的兄弟們護送商隊的費用,一年下來,也就,也就不到兩千萬兩。”
兩千萬兩?
朱元璋整個人一下子站了起來,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。
大明一年的國庫總收入纔多少?
這兩個人私底下做海貿,光是護航的費用就有將近兩千萬兩。
更讓他心裏發慌的是,大明的精銳水師,還有他這個立下很多戰功的開國大將,居然動用軍隊幫衛安做事,兩個人早就綁在了一起。
“你,你們”
朱元璋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徐達的手指不停哆嗦,眼看就要喊錦衣衛進來拿人。
“重八。”
馬皇後趕緊上前,按住朱元璋的肩膀,把他按迴了椅子上。
她一邊輕輕拍著朱元璋的後背順氣,一邊給了徐達一個嚴厲的眼神。
“天德,你也是跟著皇上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了,怎麽做事這麽沒分寸?先別急著請罪,把這銀子的來龍去脈好好說清楚。”
朱元璋胸口堵得發慌。
“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,敢漏半個字,我決不輕饒!”
徐達嚇得慌了神。
“陛下!就算給我一百個膽子,我也不敢貪啊!”
“這兩千萬兩白銀,全實實在在花到軍營裏,當軍費用光了啊!”
“放屁!”
“咱大明全國百萬大軍,一年國庫裏撥的軍餉纔多少?你這福建一個地方,一共纔多少兵,能花掉兩千萬兩的軍需?你真當我是沒腦子的昏君,隨便你糊弄!”
看著朱元璋發這麽大的火,徐達反而咬緊了牙,抬著頭對上朱元璋的眼睛。
“陛下,我在福建重新招了一支十萬人的軍隊!全照著福州府府兵的法子練,每天操練,練實戰對打!”
“您是沒見過那些當兵的!練到現在,這十萬人拉出去,比當年跟著咱們打天下的老兵還要能打。”
朱元璋眼皮不停跳,胸口的火氣一下子壓下去了大半,心裏隻剩下說不出的吃驚。
福州府那些府兵的本事,他微服私訪的時候親眼見過。
一萬人的隊伍,走起來整整齊齊,聽號令做事,停下來穩當,動起來快。
這麽能打的兵,大明找不出幾支。
現在徐達竟然說,他手裏有整整十萬這樣能打的兵!
可吃驚過後,朱元璋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,看徐達的眼神越來越冷。
“就算有十萬能打的兵,也不可能花掉兩千萬兩!普通當兵的一年也就十幾兩銀子,這筆賬你怎麽算都對不上!”
徐達冒著掉腦袋的風險,把壓在心裏的實話全說了出來。
“陛下,您給弟兄們定的軍餉,實在是太低了呀。”
“如今天下太平,邊關沒仗打,將士們拿不到軍功賞賜。就靠每個月那點固定的俸祿,連養活家裏人都難,過得還不如迴家種地的農民。時間長了,沒人願意賣命操練,咱大明的軍隊,慢慢就要廢在衛所裏了。”
“這近兩千萬兩銀子,我先給底下的弟兄們把軍餉翻了倍,穩住了軍心。剩下的錢,全買了精鋼打的盔甲、好刀,還有每天三頓都有肉的糧草。”
“不用朝廷國庫出一粒米、一文錢,我給大明練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。”
朱元璋站在原地沒動,耳朵裏嗡嗡響。
不用朝廷花一分錢,就能把軍隊練強,讓國家變富。
按理說,他這個大明開國皇帝本該高興,擺宴席慶賀。
可他現在手腳冰涼,心裏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,隻有一股寒意,從後背一直竄到頭頂。
私人給錢,私人練兵,不花朝廷一文錢的軍隊,那到底是朱家大明的兵,還是他衛安的私軍!
朱元璋沉著臉,一句話都沒說,轉過身,大步走出了這座奢華的府邸大門,直接鑽進了馬車。
馬車在路上往前走,車廂裏的氣氛很悶。
馬皇後看著丈夫臉色變來變去,遞過來一張帕子。
“重八,天德這番話,你信了幾分?心裏到底是怎麽盤算的?”
朱元璋沒接帕子,他累得靠在軟墊上。
“妹子啊,這福州府,現在就是個專門為造反準備的地方。”
馬皇後心裏一慌,手裏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朱元璋睜開眼,眼睛裏全是害怕和怒氣。
“你好好想想!才一年的時間,這裏就招了十萬裝備齊全的能打的兵!有錢,兩千萬兩白銀說花就花!最嚇人的是,這裏的百姓全信衛安一個人,隻認衛安,不知道有當朝的皇帝!”
“更何況,這裏靠著大海。往前可以靠著水師打地盤,往後可以開船出海,天下誰能攔得住?再加上衛安之前親口跟我說的那套造反的法子。”
“錢、糧、兵、民心、退路,全都有了!這個隱患大到能毀了整個大明江山,要是再不約束,隻怕用不了幾年,這天下就不姓朱,姓衛了!”
馬皇後看著他,心裏一下明白了。
朱元璋剛才說的這些沒藏著掖著的真心話,能看出來他心裏已經怕得厲害。
朱元璋仰起頭,後腦勺緊緊貼在車廂壁上,一聲接一聲地冷笑。
“我以前隻當這小子是個隻認錢的人,就算做事再出格,好歹能讓百姓有飯吃。可你看看他現在做的事!造盔甲、練軍隊、囤糧食、讓百姓向著他……哪一樣不是衝著皇位去的?他能顧著天下百姓,我這大明江山卻快要留不下他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