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用力抓著凳子邊緣,腦子裏全是衛安剛才說的那番關於亡國的話。
劉伯溫想事情周全,李善長懂怎麽管國家,可這些大明最會想事情的人,從來沒在他麵前說過這種能讓人心裏發慌的的圈套。
不,不可能。
他硬是把心裏的那點害怕壓了下去。
大明的江山是他一刀一槍打下來的,不可能被幾張紙毀了,這小子肯定是在說嚇人的話。
“就憑你幾句話,咱大明就會亡?”
“天下的錢糧都有定數,朝廷發紙鈔是為了方便通商,幫到百姓,哪有你說的那麽嚇人!”
衛安看這老頭聽不進話,沒生氣,反而笑了。
“非得親眼見到才肯信是吧?”
“光說沒用。你手裏有海船,也有願意賣命的人,出海找個小國,不用動刀動槍,就帶著印鈔的東西過去,不停印他們的錢,買他們的東西。到時候你看看,那小國的老百姓會不會因為沒飯吃起來鬧事,把你殺了。”
朱元璋眼角抽了一下,眼裏閃過亮光。
找個小國試試?
這主意夠狠。
他心裏打定主意,迴京城就讓錦衣衛派人去海外的島國試試,要是真和這小子說的一樣,那寶鈔的規矩,說什麽也得改。
“好了,爭這些還沒發生的事做什麽?”
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的馬皇後開口說話。
她察覺到丈夫情緒波動很大,端起茶壺,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溫水,打斷了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。
她笑著看向衛安。
“衛大人,剛才你說,有一樁能賺很多錢的買賣要拉著我們一起做,到底是什麽生意?”
聽到這話,衛安立刻換了表情。
他從袖兜裏掏出一個布袋子。
解開係繩,他捏住袋底,手腕往下斜了一點。
白色的顆粒掉進朱元璋麵前空著的茶杯裏。
朱元璋伸出手指,捏起一點放在指腹間搓了搓。
摸起來很細。
這白色的顆粒,裏麵一點雜質都沒有。
這是鹽?
大明的官鹽,就算是送進禦膳房的青鹽,裏麵也總會混著一點黃黑色的沙土,摸起來澀手。
可眼前這東西,一點雜色都沒有。
馬皇後也看出來了。
她伸出食指,沾了一點杯底的白色粉末,放進嘴裏。
下一刻,她臉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情。
是鹹的,味道很正,沒有一點發苦發澀的味道。
“這麽好的東西,一旦賣到市麵上,能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。”
朱元璋抬頭,盯著衛安。
“你小子自己能賺大錢,偷偷賺就是了,為什麽非要拉上我?”
“你以為我不想自己一個人賺?”
“老朱,你以為大明管鹽的規矩是鬧著玩的?這門生意,裏麵的門道能坑死人。”
“這種細鹽一旦賣到市麵上,那些又苦又澀的粗鹽就沒人要了。那些拿著鹽引做生意的揚州鹽商,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各地靠著鹽稅拿好處的官員,也會斷了財路。”
“我雖然是福建佈政使,但也扛不住滿朝的官員和各地的藩王一起針對我。動了鹽稅,就是動了朝廷最主要的錢袋子,斷了很多有權有勢的人的財路。到時候,皇帝第一個不會放過我。”
聽到皇帝第一個不會放過我這句話,朱元璋嘴角抽了兩下。
算你小子還有點腦子。
“所以,你就盯上了咱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你不是皇親國戚嗎?你在京城有人認識,有背景。隻要你把這細鹽說成是朝廷特許的官鹽,光明正大地賣出去。那些藩王和鹽商就算再生氣,也不敢跟皇親國戚對著幹。”
“而且,這東西不光能在大明賣很多錢,還能用海船運到海外,賣更高的價錢。賺的錢,能翻十倍百倍都不止。”
“老朱,聽我一句勸。做了這樁買賣,咱們手裏就有花不完的錢。以後不管是招兵買馬,還是造大船,你要起兵的本錢就都有了。這不比你在國內亂折騰強多了?”
造反,又是造反。
這官三句話不離勸自己造皇帝的反。
看著衛安那副處處為他著想的樣子,朱元璋心裏很清楚。
什麽拉著他一起發財,這小子就是看中了他皇親國戚的身份,拿他當擋箭牌,去擋朝廷和鹽商的怒火。
而他自己躲在後麵,拿最多的錢。
衛安還有事就推開門走了。
朱元璋盯著桌上那杯沒有一點雜色的細鹽。
荒唐,實在太荒唐了。
在這小子眼裏,自己居然成了隨時準備造反的逆賊。
但真正讓朱元璋心裏發慌的,不是這句大逆不道的話,而是眼前這堆不起眼的白色顆粒。
就這麽一樁生意,不用一兵一卒,就能把大明的鹽稅體係全打亂。
他一輩子在馬背上打天下,什麽事都見過,可麵對衛安,他第一次生出了很深的忌憚。
這小子腦子裏的東西太嚇人了,要是用對了地方,能幫著管好國家,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
要是用錯了地方,能把大明的江山全給攪亂。
朱元璋有些鬱悶的拉著馬皇後走出了客棧。
福州府的街道很寬,也很平整,兩邊有很多商鋪,叫賣聲一聲接一聲。
可沒走幾步,朱元璋就停下了腳步。
街邊最顯眼的一家米鋪門口,掛著一幅半身的畫像。
畫裏的人,就是剛才說話的衛安。
更讓他意外的是,畫像前麵還擺著個香爐,正冒著煙。
旁邊幾個剛買了米的漢子湊在一起,對著畫像彎腰行禮。
“多虧了衛大人啊。”
一個漢子臉上全是感激。
旁邊一個挑夫不停點頭,豎起大拇指。
“可不是嗎?在這福州府,就算是天王老子的話我們都不一定聽,就認衛大人。衛大人讓我們去哪,我們就去哪,絕不會猶豫。”
朱元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。
百姓居然這麽信他。
一個地方官,在百姓心裏的分量居然超過了皇帝。
要是就這麽放任下去,這福州府到底是朱家的大明天下,還是衛安說了算的地方?
一隻手輕輕蓋在朱元璋手背上。
馬皇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眼裏閃過一點瞭然。
“重八,你心裏怕了?”
“衛安確實是個很難得的人才,他在百姓心裏的分量越重,就越說明他有真本事,能讓這一方的百姓過上好日子。這個人到底能幫著護好國家,還是會毀了國家,全看用他的人怎麽安排。”
“這不僅是他的運氣,更是老天爺給你這個大明皇帝的考驗。”
朱元璋緊繃的下巴鬆了一點。
他心裏很清楚,對付衛安這種心思多、門路廣的人,不能隻聽他一個人說的話,必須查清楚他背後所有的關係。
“去徐天德的府邸。”
朱元璋轉過身,衝著暗處招了招手,一輛馬車慢慢駛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