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朝之後,禦書房裏的地龍燒得很旺,屋裏很暖和。
太子朱標快步走進殿裏,臉上滿是擔心,連身上的披風都沒來得及解下來。
“父皇,廢掉丞相這件事,是不是做得太急了?我怕朝廷裏會出亂子,六部的官員心裏也會有不滿……”
朱元璋端起桌子上的熱茶喝了一口,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凳子,讓太子坐下。
“標兒,你性子溫和,這是以後當守成皇帝的好品性。但你鎮不住那些立過功的武將,還有心思深沉的權臣。”
“胡惟庸為什麽敢謀反?就是因為他手裏的權力太大了。丞相這個職位,會把人心裏的貪念越放越大。我現在廢掉這個職位,就是幫你除掉以後可能會出亂子的隱患。”
朱標皺著眉,心裏一直在想這件事。
“可如果沒有有能力的大臣輔佐,以後遇到像鳳陽衛安這樣有本事的人,又該怎麽安排任用呢?”
聽到衛安這兩個字,朱元璋先是冷哼了一聲,接著臉上緊繃的神情,難得地緩和了一點。
“衛安那個小子,滿腦子都是錢,做事也不按規矩來,但他弄出來的水泥路、雜交水稻,確實讓鳳陽的百姓日子好過了,能吃上肉了。”
“但他成不了第二個胡惟庸。隻要我活著一天,他就不敢亂來。如果我哪天不在了……”
他深深地看了朱標一眼,語氣很認真,裏麵帶著皇室獨有的權衡和算計。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現在廢掉丞相,是為了把權力牢牢握在皇室手裏。如果以後你當了皇帝,真的遇到了必須要用的有大本事的人,也可以再把這個製度恢複過來。是賞是罰,都由你這個大明皇帝說了算,這纔是管人的本事。”
朱標聽了,心裏慢慢想明白了,眼裏的迷茫也沒了,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廢掉丞相的風波過去之後,大明的朝政,在朱元璋的強硬管控下,慢慢平穩了下來。
六部的官員,雖然每天都被大量的公文累得不停抱怨,但也隻能忍著,慢慢適應了這套新的處理政務的方式。
就在這些老臣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,朱元璋又做了第二個大的決定。
半年之後的奉天殿裏,幾個已經成年的皇子,穿著盔甲,單膝跪在地上。
朱元璋看著下麵跪著的自己的兒子們,眼裏既有作為父親的期盼,也有作為皇帝的長遠打算。
文武官員站在兩邊,臉色都很難看,卻不敢出聲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皇帝這是要把老將軍們手裏的兵權收迴來,全都交到朱家自己人手裏。
“你們都長大了,該去替大明守家門了!”
“塞外的北元殘餘勢力還沒被消滅幹淨,沿海的邊境也得防備著。你們去了封地,就是大明的藩王,要替我守好邊境。”
他的眼神一冷,語氣突然變得很嚴厲,目光掃過了站在右邊的幾個老功臣。
“你們都給我記牢了!你們手裏的兵,是用來保護朱家江山的!如果有一天,朝廷裏出了奸臣,瞞著皇帝做壞事,你們就可以帶兵,打著清除皇帝身邊奸臣的旗號,殺進京城保護皇帝。”
這番帶著狠勁的話,讓那些武將背後都冒出了冷汗。
皇子們一起接了旨意,之後就帶著各自的人馬去了各自的封地。
大明的邊境防線,在這些藩王的鎮守下,真的一天比一天穩固。
尤其是去了北平的燕王朱棣,好幾次帶著兵出塞,打退了蒙古的騎兵,蒙古的隊伍不敢和他的隊伍對抗,不停傳來打了勝仗的訊息,朱元璋看了這些訊息很是高興。
時間一天天過去,轉眼就到了洪武十四年。
禦書房裏,朱元璋正低著頭,看著堆得很高的奏摺,拿著朱筆不停批閱。
廢掉丞相之後的這幾年,他每天都處理大量的政務,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。
一陣腳步聲,打破了殿外的安靜。
錦衣衛指揮使孫烈,踉蹌著快步跨過了門檻,衝進了殿裏。
孫烈身上的甲片撞在一起,發出很響的聲音。
他重重跪在地上上。
“陛下!胡逆餘案,徹底結了!各地牽連的暗樁、死士,已由南至北連根拔起,滿朝上下再無半個活口漏網!”
朱元璋慢慢靠向龍椅,眉頭間一直散不去的沉鬱淡了很多。
這件壓在他心裏的事,總算是徹底了結了。
孫烈悄悄抬起袖口,快速擦了擦額頭的汗,看朱元璋臉色緩和,趕緊接著往下說。
“迴稟陛下,臣已遵照聖意,將錦衣衛緹騎從三千人擴編至四千。現如今,大明十三佈政使司的各大要衝、鹽鐵榷關、乃至州府衙門,皆有咱們的暗哨死死盯著,絕出不了半點亂子。”
朱元璋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。
“不僅如此……”
孫烈動了動喉嚨,從飛魚服的暗兜裏,抖著手掏出一本賬冊,雙手舉得高高的。
“錦衣衛日前清賬,已籌備白銀五百萬兩,即刻便能入庫交卸,請陛下聖裁。”
朱元璋往前俯下身子,眼睛盯著那本賬冊。
“五百萬兩?”
“你把哪路神仙的財神廟給抄了?”
孫烈把身子伏得更低,整個人幾乎貼在冰冷的地麵上,趕緊一口氣把事情全說了出來。
“這全是福州府琉璃工坊出海走貨賺來的!這兩年海上商道徹底打通,幾趟遠洋下來,那玻璃珠子和稀罕玩意兒在番邦賣出了天價,統共卷迴來兩千萬兩白銀的暴利!按陛下當初定下錦衣衛抽成三成的死規矩,正正好好五百萬兩!還有近千萬兩的商稅,前兒個就結清入了戶部的賬,銅板都沒少一個!”
朱元璋抓緊龍椅的扶手,腦子裏一片混亂。
兩千萬兩!
當初他讓錦衣衛在福州做琉璃生意,隻覺得是件小事,能賺個幾十萬兩補貼內庫就不錯了。
他怎麽也沒想到,這個生意能賺這麽多錢。
朱元璋心裏滿是後悔。
他早知道能賺這麽多錢,當初就不會定下三成抽成的規矩。
要是把錢全放進國庫裏,難道不好嗎?
可他已經說出去的話,不能反悔,天子總不能當著臣子的麵不認賬。
這虧他隻能嚥下去,心裏堵得厲害,臉都憋紅了。
他強行壓下心裏的懊惱,裝作不在意的樣子,翻開了手邊的摺子。
“就這些?沒瞞著咱別的事項了?”
孫烈打了個哆嗦,剛暖過來的裏衣,一下又被冷汗打濕了。
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牙齒不停打顫。
“賬上……賬上還有一百萬兩……撥、撥給福建佈政使衛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