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裏滿是高興的神色,剛才因為銀子的事心裏的堵得慌,一下就全沒了。
好啊!
這個滿腦子錢的小子,終於露出馬腳了!
這幾年福建發展得很快,百姓都很認可衛安推行的那些新的政令,連太子都經常誇他。
朱元璋正愁找不到由頭說一下這個越來越張揚的知府,現在正好有了機會。
“貪汙!絕對是貪汙!”
“好他個衛安,連咱的錢都敢伸手!立刻派緹騎去鎖人!下詔獄!大刑伺候!”
孫烈嚇得不行,連連擺手,不停磕頭。
“陛下息怒!衛大人沒敢私吞!他走的是明賬,名頭叫做……叫做海上航道打點費!”
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,本來鬆開的眉頭,又重新皺了起來。
“打點費?”
孫烈嚥了口唾沫,聲音抖得都快變了樣子。
“衛大人呈交了明細票據。海上商道不太平,水匪倭寇流竄,外洋勢力盤根錯節。普通的商船出去,很容易被盯上搶光,必須得調動重甲精銳護航。這一百萬兩,全砸在護航艦隊的火器配給和軍餉上了。而這支護航的特戰營……是魏國公徐達老將軍親自出城拉練調教出來的兵。”
朱元璋聽完,腦子裏一下就懵了。
這哪裏是什麽打點費,這分明是拿著他的錢,用他的兵,護自己的生意!
衛安不僅敢動大明國庫的錢,竟然還敢碰軍權!
一個小小的知府,拿著皇帝的錢,用朝廷的兵,給自己的生意護航,連徐達竟然都聽他的安排,幫他練兵!
剛剛壓下去的猜忌和怒火,一下就全冒了出來,朱元璋徹底失去了理智。
胡惟庸案子留下的顧慮,又一次湧上了他的心頭。
“反了他了!”
朱元璋憤怒的咆哮聲,在禦書房裏響著。
他盯著跪在地上不停發抖的孫烈。
“拿著咱的錢去養兵!拉攏國公!他衛安想幹什麽?要造反嗎!給咱去查!扒了他衛安的皮!
那一百萬兩銀子的去向,哪怕是一根針、一粒米,都得給咱查得清清楚楚!”
朱元璋腦海中閃過徐達那張老實巴交的臉,再聯想到衛安那雙數錢數到抽筋的手,他隻覺得太陽穴一突一突地狂跳。
可他終究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開國大帝。
那雙大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頰,硬生生將滔天的殺意壓迴了五髒六腑。
現如今大明初定,內部經不起太大的動蕩。
他轉過身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孫烈。
“這五百萬兩銀子,一文也不準進內帑!全給咱砸進錦衣衛的暗樁裏去!”
“給朕把人手鋪滿大明十三省!尤其是北境!那些殘存的蒙元餘孽,纔是朕心頭拔不掉的毒瘡。多派些精明強幹的探子盯死長城沿線,要是北邊有一匹馬過境咱不知道,朕就活剝了你的皮!”
孫烈如蒙大赦,連聲應承。
隨即他神色間閃過古怪的掙紮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衛安那邊,還托臣給您帶了句話。”
朱元璋眼角危險地眯了起來。
“給咱帶話?他知道咱是誰了?”
孫烈趕忙搖頭。
“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!他還是把您當成那位於京城有皇親國戚背景的皇商老朱。衛大人說……說有一樁潑天富貴的大買賣要談,若是老朱有膽子接,兩個月後去福州府找他當麵細說。”
朱元璋先是一愣,隨即怒極反笑。
好一個貪得無厭的小王八蛋!
這是薅羊毛薅上癮,算計到天子頭上了!
他太清楚衛安的手段了,這小子雖然滿嘴銅臭,但盯上的骨頭絕對能熬出滿鍋的肥油。
他倒要親自去看看,這小子到底還能翻出什麽花樣!
順道,也是時候好好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了。
“去!朕兩個月後,準時赴他的局!”
……
兩個月後,福建地界。
一輛馬車在道路上疾馳。
車廂內。
馬皇後捂著一方繡帕,咳得臉色微微泛紅。
朱元璋滿臉心疼地替妻子拍著後背,順手遞上一杯參茶。
“妹子,再忍忍,估摸著晌午就能到福州府了。”
馬皇後抿了一口參茶,壓下喉頭的癢意,掀開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。
車隊正緩緩減速。
前方路口處,赫然立著一道木製柵欄,幾十名士兵分列兩旁,盤查著過往的商隊。
一塊巨大的木牌上寫著四個大字——設卡收費。
“每輛馬車,過路費二兩白銀!違者扣車罰沒!”
一名校尉扯著嗓子大吼。
朱元璋臉拉的老長。
“二兩!他衛安怎麽不去搶!大明律例哪有這等雁過拔毛的規矩!這跟攔路搶劫的土匪有何分別!”
馬皇後輕輕覆上他滿是的手背,眼神卻透著讚許地望向窗外。
“重八,你仔細瞧瞧。”
朱元璋順著妻子的目光看去,隻見那些士兵查驗完馬車底部的暗格後,幹淨利落地放行,動作整齊劃一,沒有半點刁難,更沒有暗中索賄的醃臢勾當。
“這些兵查的不是普通百姓,全是拉滿貨物的商賈。福建沿海走私猖獗,這收費站看似斂財,實則是卡住了走私商隊最咽喉的要道。二兩銀子換一路平安和通暢,商人們心甘情願,官府既斷了走私的暗門,又充盈了修路的庫銀。這衛安,心思通透得緊呐。”
聽著妻子的分析,朱元璋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,不再言語,但心底對衛安的手段卻又多了一層複雜的情緒。
車隊繼續前行。
晌午時分,馬車終於停在了福州府一處私宅前。
剛在正堂落座連一盞茶都沒喝完,門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!老朱!你個老小子福大命大啊!”
衛安一跨過門檻,熟絡地一屁股坐在朱元璋對麵的椅子上。
“胡惟庸那老賊的案子牽連了幾萬人,京城殺得人頭滾滾,連菜市口的磚縫裏都洗不出原本的顏色了!我原以為你這趟兇多吉少,沒想到你這老小子連根寒毛都沒傷著!”
衛安一挑眉毛,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帶著調侃。
“看來你背後那個皇親國戚的靠山,不僅命硬,還深得聖寵啊!”
朱元璋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,端起身段,裝出一副老謀深算的商賈模樣。
“托老弟的福,咱家那位貴人手眼通天,區區胡逆的案子,還濺不到咱的身上。倒是你,這麽急火火地把咱叫來福州,最好是那買賣真能賺座金山,不然咱這舟車勞頓的苦,可不能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