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眼角抽搐了幾下。
他堂堂大明開國皇帝,九五之尊,今日竟在這烈日當空的田壟邊,硬生生幹站著等了一個小官半個時辰。
迴想起剛才自己還被這小子嫌棄聒噪,怒火直衝天靈蓋。
“你就是鳳陽知縣,衛安?”
朱元璋雙目緊緊盯住躺椅上的年輕人。
衛安依舊維持著那副爛泥的姿勢,身上隻穿了一件便服,連個官帽都沒戴,哪有半點朝廷命官的樣子。
察覺到那道想要殺人的目光,衛安眉頭一皺。
“看什麽看?沒見過這麽英俊的父母官?”
“本官在此體察農情,你們三個外鄉刁民,見了本縣連個安都不請,還敢直呼本官名諱,怎麽,想吃板子了?”
朱元璋雙拳捏得響起來,胸膛劇烈起伏。
外鄉刁民?
吃板子?
自從當年打下這大明江山,還從沒人敢指著他的鼻子罵刁民!
就在朱元璋生氣下令將這狂徒就地正法之際,身後的劉伯溫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,暗暗用力捏了捏。
朱元璋硬生生將那句誅你九族嚥了迴去,但一雙虎目依舊寒光四射。
見這三人杵在原地裝死,衛安也懶得搭理。
他衝著身旁的侍女打了個響指。
“小翠,本官渴了,把那冰鎮的西瓜果汁端上來。”
侍女立刻乖巧地捧過一個琉璃盞,裏頭紅豔豔的果汁混雜著碎冰。
衛安接過琉璃盞,自顧自地灌了一大口,發出一聲舒爽的喟歎。
初秋的日頭依舊毒辣,朱標本就身體羸弱,又在這田間地頭曬了半天,早就口幹舌燥,此刻聽到那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,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。
朱標擦了擦額頭的汗水,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,
“這位……衛大人。”
“這天氣酷熱,不知可否討一杯那冰鎮果汁解解渴?”
衛安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斜睨了朱標一眼。
“討一杯?”
“你可知這冰塊在如今這月份值多少錢?這西瓜又是費了多大勁才種出來的?一杯果汁十兩銀子,看你們這副窮酸樣,還想喝免費的冰鎮果汁?做什麽春秋大夢呢,哪裏涼快哪裏呆著去。”
此言一出,連脾氣溫和的朱標都愣住了,臉頰漲得通紅。
朱元璋更是怒極反笑,眼中殺機畢露。
“衛大人誤會了!”
千鈞一發之際,劉伯溫一步跨上前,硬生生擋在了朱元璋身前。
劉伯溫湊近了幾分,壓低聲音,故作神秘。
“我們可不是什麽窮酸客。”
“實不相瞞,我等乃是京城來的豪商,這位是我家老爺子,當今馬皇後孃家的遠房親戚。
此次南下鳳陽,就是聽說衛大人的名頭,特意帶著大筆真金白銀,來找大人談一筆天大買賣的。”
聽到真金白銀和大買賣,衛安原本慵懶的眼神變了。
剛才還滿臉桀驁的年輕人,川劇變臉一般,眼中的不屑頃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如沐春風的燦爛笑容。
衛安一下從躺椅上彈了起來,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劉伯溫的手,熱情得很。
“原來是京城來的貴客!更是皇親國戚!”
“失敬失敬!本官剛才那是試探,純屬試探!在這個世道,做生意沒點防人之心怎麽行呢?”
安轉頭劈頭蓋臉地衝著侍女訓斥。
“還愣著幹什麽?沒看到貴客熱著了嗎?趕緊去馬車上把本官私藏的極品冰鎮果汁端來,用最大的杯子!”
訓完侍女,他再次轉過頭,滿臉堆笑地看著朱元璋。
“老爺子,剛纔多有得罪。來來來,咱們坐下慢慢談,隻要銀子到位,在鳳陽縣,您就是想包下城牆打馬球,本官都能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!”
朱元璋冷眼看著衛安這副諂媚至極的嘴臉,心裏很是生氣。
堂堂朝廷命官,見錢眼開到這般田地,簡直是大明的奇恥大辱。
不多時,幾杯冰的果汁端了上來。
劉伯溫順勢坐下,捧著杯子抿了一口,裝作不經意地開始套話。
“衛大人啊,我們初來乍到,有一事不明。昨日我們在縣城遇到糾紛,本想去縣衙擊鼓鳴冤,卻聽說大人您上任至今,縣衙大門緊閉,從來不升堂問案,反倒是搞了個什麽……全縣代表大會?這又是何物?”
衛安坐迴椅子上,喝了一大口冰鎮西瓜汁,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“升堂?升個屁的堂。”
“張三偷了李四的雞,王五摸了趙六的狗,這種雞毛蒜皮的破事也值得本縣親自去管?我手下養著那麽多派出所和刑捕隊的人是吃幹飯的?至於那個代表大會,就是把各村有頭有臉的人聚在一起,本縣要修路建橋,大家一起投個票、出個錢罷了。”
朱元璋聞言,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,一巴掌拍在旁邊的小方桌上。
突然的巨響嚇了旁邊侍女一跳。
“放肆!”
“爾為一縣之父母,食朝廷俸祿,理應愛民如子、事必躬親!你這般推諉政務,視百姓疾苦如兒戲,若是讓當今皇上知曉,定要褫奪你的官服,將你這庸官貪官剝皮實草!”
換做尋常官員,此刻恐怕已經嚇得跪地求饒了。
可衛安卻隻是掏了掏耳朵,看傻子一樣看著朱元璋。
“老頭,你這入戲挺深啊,還剝皮實草?當今聖上那套老掉牙的治國理政,你還真當成金科玉律了?”
衛安不僅沒怕,反而翹起了二郎腿。
“皇上是厲害,驅逐韃虜,恢複中華,我敬他是個英雄。但他治天下,純粹就是個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勞碌命!”
此話一出,劉伯溫手裏的果汁差點沒端穩。
朱標更是驚得頭皮發麻。
這人瘋了!
竟敢當眾非議聖上!
朱元璋本人更是愣在當場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妄議聖上不務正業?”
衛安毫不退讓地懟了迴去。
“難道不是嗎?”
“他整天盯著那些貪墨幾兩銀子的小官,天天喊著休養生息、重農抑商。可結果呢?重農抑商就是把商人全抓起來?休養生息就是讓老百姓麵朝黃土背朝天,勉強餓不死?”
他站起身,指著眼前這片廣袤的雜交水稻田。
“你們看看我鳳陽縣!國策不該是整天糾結誰偷了雞誰摸了狗!真正的重農,是像本官這樣,搞出雜交水稻和番薯,讓糧食畝產翻倍,讓天下百姓吃得飽飯!真正的抑商,也不是殺商人,而是把商人的錢從他們口袋裏摳出來,拿去修路、拿去補貼窮苦百姓!”
“讓富人放血,讓窮人吃肉!這纔是真正的宏觀調控!皇上懂嗎?他不懂!他隻知道殺殺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