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馬車,一路駛向城郊。
馬車上,朱元璋餘怒未消。
劉伯溫則輕笑說道:“如此看來的話,這鳳陽知縣倒也算個奇人,隻宰富人又不欺壓窮苦鄉親,這也難怪當地百姓如此愛戴。”
“貪就是貪,無可爭議。”
朱元璋冷哼一聲,雖然語氣仍舊有些生硬,但怒氣明顯消散了不少。
如果此前他覺得衛安十惡不赦,罪該萬死。
現在也頂多隻是用不著誅九族了,但殺還是該殺的。
不管有什麽理由,貪腐這種風氣,必須遏製!
“爹!快看外麵!”
就在這時,朱標忽然驚呼一聲。
兩人循聲看向馬車外麵,這才發現,這不知不覺間,馬車已經來到城郊了。
放眼望去,兩側都是四四方方的水田,眼下正值初秋,金色的稻田一望無際,隨著秋風蕩漾,一陣陣稻穗宛如波浪起伏。
“停車!快停車!”
朱元璋大喊一聲,沒等馬車停穩,就直接跳了下去。
看著眼前金黃的海洋,朱元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,眼中竟然泛起了淚光:“這纔是咱想看到的景象,四海昇平,稻穀遍野。”
說話間,他忍不住摸了摸那碩大飽滿的穀穗。
隨後驚奇的“咦”了一聲。
原因無它,眼前的稻穀,比尋常的稻穀明顯大了不少。
穀穗粒粒分明,飽滿結實,看著別提有多喜人了。
他連忙拉住旁邊路過的一名老農,出聲問道:“這位老哥,這裏的稻穀,咋比一般的都要大,你們是怎麽種的?”
老農先是掃了眼幾人,隨後這才釋然的笑了:“你們是外地來的吧?這些雜交水稻,哪是種出來的,這是咱們知縣大人專門研究出來的,現在整個縣還有臨近的好幾個縣,都已經換成這種雜交水稻了,收成比以前翻了一倍呢!”
“多少?一倍?”
朱元璋聽後,猛地倒吸一口冷氣。
雜交水稻是個啥,他聽不明白,但聽到這又是衛安研究出來的,表情頓時豐富起來。
“是啊!這些年不光收成好,而且產出來的糧食不知道怎麽處理,也可以交給知縣大人統一收購,然後他幫我們賣掉。沒有知縣大人,我們家今年能蓋新房子?”
提到衛安,老農臉上竟帶著一種虔誠的尊敬。
這讓朱元璋有些酸。
畢竟這一路走來,也沒見哪個百姓提到他,是這般崇敬呢。
老農離去後,劉伯溫走了過來說道:“能研究出這種稻穀,很難說此人不為百姓著想,如此豐收盛景,放眼整個大明,隻怕也不多見呐!”
麵對劉伯溫毫不掩飾的誇讚,朱元璋這次沒有反駁什麽。
的確,收成翻倍。
要是能將這種稻穀推廣全國,今後大明百姓,何愁沒有糧食?
“手腳都麻利點!”
“磨磨蹭蹭的,小心本公子抽死你們這幫刁民!”
就在朱元璋感慨萬千的時候,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嗬斥。
抬頭一看,就見遠處田邊,一個錦衣玉帶、麵容俊秀的年輕人躺在椅子上,身側擺放著一堆水果佳肴,還有五個貌美如花的年輕侍女在旁伺候著。
訓斥間,還有一位姑娘,纖纖玉指捏起葡萄,小心翼翼地塞到對方嘴裏:“公子,來!”
如此奢靡的景象,和周圍務農的畫麵簡直格格不入。
分外顯眼。
朱元璋的臉一下子就陰沉起來,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身份,但對方這種做派,已經讓他有些生氣了。
“種的時候都給我小心點,這些番薯可是我好不容易尋來的,等第一批熟了,後麵才能推廣種植,別給我出岔子。”
看著錦衣男子頤指氣使,指手畫腳的模樣。
朱元璋氣不打一處來,立刻上前理論道:“人家稻穀種的好好的,你憑啥讓人都種別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”
此話一出,一群正在忙活的農民,瞬間抬起了頭。
錦衣男子身旁的侍女,也各個怒目而視。
哪來的老登?
衛安瞥了眼朱元璋,擺了擺手示意周圍人沒事,這才漫不經心開口道:“外地的?”
朱元璋沉著臉沒有出聲。
但朱標卻有些忍不住了,好大的膽子。
在父皇麵前,還敢這麽擺譜?
衛安也沒在意,指著遠處說道:“我讓他們種的這些叫番薯,是我從西洋商人那裏弄來的,這些本身也是糧食,不僅好養活,而且收成比稻穀更好,換了有什麽問題嗎?”
收成更好?
聽到這話,朱元璋頓時嚇了一跳。
要知道,這些雜交水稻比尋常水稻收成多了一倍,這些叫番薯的東西,收成還能更好,那是有多誇張?
“此話當真?”朱元璋有些不信。
“我騙你個外地人幹什麽?你能給我銀子?”衛安一臉不屑。
年紀輕輕,滿嘴銅臭,朱元璋很是不悅。
但他又問:“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,再說了糧食中的好好的,你讓人家換就換,他們同意嗎?”
“我的田,他們同不同意,關我屁事。”衛安懶得爭辯。
“你說什麽?”
朱元璋臉色瞬間變了。
劉伯溫也是眉頭一皺,看了眼一望無際的田地:“你是說,這裏這麽大一片,都是你的?”
“也沒多少吧,也就幾萬畝吧,有什麽問題嗎?”
衛安擺弄著手指甲,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。
按照大明律,私下兼並買賣土地,那可是重罪!
朱元璋不曾想過,眼前此人看起來年紀輕輕,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主老爺!
要知道,他最痛恨的,就是這種地主了。
萬裏無閑田,農夫猶餓死。
都是拜這種人所賜。
好好好!虧他此前還覺得,至少那個衛安對付起地主富商來不曾手軟,沒想到就在他的治下,就有這麽一位坐擁萬畝良田的蟲豸!
這些,可都是百姓的田地啊!
“你不知道大明律法嚴禁土地買賣嗎?這些百姓原本都可以擁有自己的土地,但是現在卻隻能淪為佃農,給你賣命,你良心難道就不痛嗎?”
朱元璋咬牙切齒,殺意翻湧。
衛安原本就有些煩躁,聽到旁邊有個老漢一隻嘰嘰喳喳,頓時有些不耐起來,隨手指著一位老漢喊道:“劉老漢!有人嫌我剝削你,你的田還你,從明天開始不用來了。”
“為啥?我做錯什麽了?”
那劉老漢一臉無辜的抬起頭,隨後朝著朱元璋眼睛一瞪:“你這老爺子,我沒招你惹你,你幹什麽要坑害我。”
朱元璋懵了:“自己種自己的田不好嗎?他這麽欺負你,你還給他賣命?”
“那我寧可被欺負!”
老漢氣急敗壞,“這些田賣給大人,我們能白得一筆銀子,而且不愁收成,也不愁賣不出去,每年非但不用繳納賦稅,還能三七分賬,這種好事憑啥不要?”
“三七分成?那也不多啊!”
朱元璋有些不解。
“七成是我們的!”
老漢急的都吼了起來。
朱元璋徹底呆住了。
聽這個意思,是這個年輕人收了田,給了錢,而且每年還給這些人七成收成,自己隻留三成?那交完賦稅後,還剩個什麽?
這不純粹做善事嗎?
“你這麽做,圖什麽呢?”
朱元璋有些疑惑地看著年輕人。
衛安翻了個白眼:“懂不懂什麽叫做計劃經濟,什麽叫做宏觀調整?我差那點銀子?再說了,不給這幫刁民好處,他們能替我賣命?算了,給你說了你也不懂。”
朱元璋被訓的一愣一愣的。
但聽著這個年輕人一口一個刁民,他還是隱隱有些不舒服。
旁邊的劉老漢,這才嘿嘿一笑:“老爺子,你別貓捉耗子了。咱大人就是嘴上不饒人,其實心地很好的,你快忙自己的去吧。”
這時候,朱元璋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。
大人?
他先是一愣,隨後看向年輕人:“你是衛安?”
“可不敢!你怎麽能直呼大人名諱呢?”
旁邊劉老漢大驚失色,連忙上前勸阻。
衛安這才抬起下巴:“咋?你有事找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