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呆立在原地,他本想痛斥對方荒謬,可話到嘴邊,卻怎麽也吐不出來。
讓商人放血,補貼窮苦百姓……
糧食產量翻倍……
他一生最恨商人逐利,最痛心百姓挨餓,可他頒布了那麽多嚴苛的律法,殺了一批又一批的貪官富賈,天下的百姓依舊有很多人吃不飽穿不暖。
而眼前這個滿嘴銅臭的混賬小子,竟然用這種離經叛道的方式,在他老家實現了他做夢都想看到的盛世圖景!
就在朱元璋愣神的時候,衛安那張欠揍的臉又湊了過來。
“再說了,老頭,你那個便宜皇帝親戚,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貪權了。”
“他總覺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害他,全天下的人都不如他能幹。”
“恨不得連老百姓晚上吃幾碗飯都要親自管。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他把大權獨攬,什麽事都要自己批閱,下麵的人誰還敢做事?誰還肯做事?遲早把自己累死,國家還得被拖垮。”
朱元璋盯著衛安,又氣,又驚,又覺得憋屈到了極點。
自打驅逐韃虜、建立大明以來,他哪一天不是五更起、半夜眠?
他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嚴刑峻法、國策宏圖,如今在這個小官嘴裏,竟成了一無是處!
即便這小子讓這鳳陽縣確實富甲一方,可自己這般嘔心瀝血,竟換不來一句哪怕是奉承的稱讚?
朱元璋眼裏怒火直冒,臉都氣得變色了。
瞧見眼前這老頭臉色鐵青、一副隨時要撅過去的模樣,衛安挑了挑眉。
看樣子碰上死忠粉了,這年頭,盲目崇拜皇帝的腦殘粉還真不少,聽不得半句主子不好的話。
衛安眼珠一轉,換上一副和氣生財的笑臉。
“哎呀,老爺子,看樣子您是對當今聖上忠心耿耿啊。也罷也罷,咱們在商言商,不談國事,免得傷了和氣。畢竟你們是馬皇後孃家來的貴客,咱們還是聊聊怎麽在這鳳陽縣發大財纔是正經。”
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,既然是皇親國戚,手裏肯定捏著大把的油水!
正當衛安準備切入正題,狠狠敲上一筆時,一個隨從快步穿過田壟,湊到衛安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“哦?董硯來了?”
“讓他過來。”
隨從領命而去,朱標看準時機,正欲開口詢問這董硯是何許人也,衛安卻先一步轉過頭,衝著三人咧嘴一笑。
“三位貴客,稍安勿躁。本官這邊正好有筆現成的買賣要收網,不妨礙咱們談大生意。你們若是不介意,坐在一旁喝喝果汁,就當看個樂子。”
劉伯溫敏銳地捕捉到了買賣二字,暗自按捺下依舊處於爆發邊緣的朱元璋。
“衛大人真是日理萬機,我等正好開開眼界,多學學大人的生財之道。”
不多時,一名年輕富商快步走來。
此人正是鳳陽縣首富、布商董家的大公子董硯。
董硯剛一靠近,目光掃過朱元璋三人,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迴去,神色間多了些防備。
衛安翹著二郎腿,滿不在乎地用扇骨指了指劉伯溫等人。
“看什麽看?這是京城來的大主顧,自己人。有屁快放,本官的時間可是按銀子算的。”
董硯如釋重負。
“衛大人,小人這次來,就是想鬥膽問一句,那高縣縣令的位子……您看辦得如何了?”
高縣縣令的位子?!
在這光天化日之下,一縣之長竟然當著外人的麵,毫不避諱地談論朝廷命官的職位!
衛安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悠哉地晃動著扇子。
“本官出馬,還有辦不成的事?早就打點得明明白白了。廢話少說,本官要的東西呢?”
董硯大喜過望,慌忙從袖口中掏出一份履曆摺子,外加一遝銀票。
他雙手捧著這些東西,恭恭敬敬地遞到衛安麵前。
“大人您過目,這是小人的履曆,還有三萬兩紋銀的銀票,一分不少!”
衛安一把抓過銀票,連那份履曆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在桌上,手指熟練地撚動著紙張。
衛安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,他將銀票往懷裏一揣,站起身,重重地拍了拍董硯的肩膀。
“好小子,懂規矩!你迴去準備準備,最遲下個月,高縣縣令的告身文書保準送到你府上。
以後去了高縣,記得多修路、多開作坊,別光顧著自己吃肉,多少給老百姓留口湯喝,聽到沒?”
“一定!一定!全賴大人栽培,小人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!”
董硯千恩萬謝,倒退著離開了田壟。
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買下了一個縣令之職!
大明開國以來,殺得人頭滾滾,就是為了震懾貪官汙吏。
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混賬,竟然明目張膽的賣官!
就在朱元璋雙目赤紅之際,剛做完一筆大買賣的衛安轉過身,以為這老頭是等得不耐煩了,滿臉熱情地湊上前,伸手就想去拉朱元璋的胳膊。
“老爺子,久等了久等了!這小買賣耽擱了點時間,來來來,咱們趕緊坐下,談談你們那筆……”
朱元璋一甩胳膊,力道直接將衛安震得後退了半步。
“滾開!”
“你……你竟然在賣官?!”
朱標心中哀歎連連。
完了。
非議皇帝或許還能用狂士來開脫,但光天化日之下買賣官職,證據確鑿,這衛安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了。
麵對這要吃人的質問,衛安不僅沒有半分心虛,反而理直氣壯地攤開了雙手。
“是啊,賣官怎麽了?那可是三萬兩白銀,難不成他董硯是來找本官做慈善的?”
朱元璋踏前一步,眼看就要動手打人。
此時劉伯溫緊忙抱住了朱元璋的胳膊。
“衛大人!”
“在下有一事萬分不解!您不過是鳳陽縣令,那高縣雖屬同一州府,但縣令一職乃是由吏部考覈、朝廷直接委派的!您一介平級官員,如何能幹涉他縣的人事任命?這簡直是天方夜譚!”
被劉伯溫這一聲斷喝,朱元璋恢複了些理智。
對啊!
他可是皇帝,吏部的規矩也是清楚的。
一個縣令,再怎麽手眼通天,也絕無可能越過州府、吏部,直接任命另一個縣的父母官!
衛安慢悠悠地走迴躺椅旁,一屁股坐下,這才斜睨著氣得不行的朱元璋。
“老頭,氣大傷身啊,看你這印堂發黑的,小心肝火太旺爆了血管。”
這句輕飄飄的調侃,讓朱元璋那張黝黑的臉漲成了紫黑色。
沒等朱元璋發作,衛安從懷裏掏出那厚厚一遝銀票,拿在手裏故意扇了扇風。
“你們這些京城來的,以為當官就是死讀書、走過場?真是天真得可笑。”
“本官雖然隻是個七品芝麻官,但本官上麵有人!”
“怎麽?這就嚇傻了?大驚小怪。”
他揚起下巴,看著朱元璋三人,嘴角的嘲弄毫不掩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