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嘰嘰喳喳的大臣們頓時鴉雀無聲。
緊接著,所有人呼啦啦圍了上去,臉上堆起諂媚的幹笑,齊刷刷作揖行禮。
胡惟庸捋了捋頜下的胡須,目光掃過這群同僚,眉頭熟練地擰成一個憂國憂民的川字。
“諸位同僚,徐州之事,本相也聽說了。”
“趙昆此人,昔日在京時本相還頗為賞識他的幹練。本以為他去徐州能造福一方,沒成想,竟被這黃白之物迷了心竅,誤入歧途,真是國家之大不幸啊!”
他長長歎了一口氣,語氣中滿是痛心疾首。
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阿諛奉承的附和聲,皆是稱讚胡相國識人不明隻是君子鬥不過小人、憂國憂民乃百官楷模雲雲。
可誰也沒瞧見,胡惟庸低垂的眼底,在心中冷笑。
趙昆啊趙昆,你也有今天!
胡惟庸腦海中浮現出兩年前的畫麵。
當時他見趙昆做事穩重,暗中派人送去一份厚禮想要將其招入麾下。
結果那姓趙的茅坑石頭,竟然把禮物原封不動退了迴來,還暗諷他結黨營私。
那時候胡惟庸真以為遇到了個連肉腥都不沾的清官。
卻沒想到趙昆這麽能貪!
他自己都被震驚到了。
三十五萬石稅糧!
你姓趙的一張嘴比老子的胃口都大!
不過他知道這件事之後,更多的是開心。
因為。
憑借他對朱元璋的瞭解,可以肯定,這次徐州會迎來血洗!
那麽之後,整個徐州大部分的官員都會被換掉。
徐州是什麽地方?
漕運咽喉,富庶江南的門戶!
那可是塊流著油的肥肉。
到時候,這空出來的大把肥缺,還不是任由自己安插親信?
這潑天的富貴,簡直是老天爺硬塞進他胡惟庸的嘴裏!
“諸位,時辰到了,進宮麵聖吧。”
胡惟庸收斂起心底的喜悅,換上一副大義凜然的神色,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麵。
身後的大臣們如同聞見肉味的蒼蠅,唯他馬首是瞻,浩浩蕩蕩地踏入午門。
……
奉天殿內。
許多心思活泛的大臣站在朝班裏,眼睛盯著腳下的金磚,腦子裏卻盤算著怎麽在徐州官場大換血中撈一杯羹。
他們袖筒裏揣著的奏摺,全都是痛打落水狗、彈劾徐州官員的雄文。
沉重的靴子聲從屏風後踏出。
朱元璋大步跨上禦階,帶著一身還未散盡的濃烈怒意,一屁股砸在龍椅上。
沒有平身,沒有寒暄。
朱元璋的眼睛緊緊盯住下方黑壓壓的群臣,抓起案頭那本加急的密報,砸在禦階上。
奏摺翻滾著彈開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朕近日來,一直都在調查徐州一事。”
“想必諸位愛卿你們也有所耳聞。”
“三十五萬石!咱大明建國才幾年?就在咱的老家,在咱眼皮子底下!一群吃裏扒外的畜生,硬生生從咱大明的國庫裏,從老百姓的嘴裏,摳出了三十五萬石的糧食!”
“咱給他們官做,給他們俸祿,他們就是這麽報答咱的?趙昆那個狗東西,咱當年看他老實巴交,特意把他從鳳陽提拔到徐州知府的位置上。他倒好,拉著整個徐州的官場,給咱演了一出大戲!”
大殿內除了皇帝的咆哮下,沒有人敢開口說話。
但是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當口,一道身影從朝班中從容跨出。
胡惟庸雙手捧著玉笏,脊梁挺得筆直。
“臣,胡惟庸有奏!”
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講!”
“陛下,徐州驚天貪案,駭人聽聞。趙昆食君之祿卻行那巨鼠之舉,天理難容!”
“臣懇請陛下,將那逆賊趙昆當堂提審!就在這奉天殿上,扒下他偽善的畫皮,讓滿朝文武看看這貪官的醜惡嘴臉,將其罪狀昭告天下,以儆效尤!”
身後幾名禦史立刻心領神會,紛紛膝行上前,高聲附和。
“臣等附議!請陛下當堂提審,嚴懲國賊!”
朱元璋本就憋著一肚子怒火要找人發泄,這提議正中下懷。
他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。
“傳旨!把那狗東西給朕拖上來!”
一炷香的功夫不到。
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鐵鏈拖拽聲,一個人影狼狽的跪在大殿中央。
一股刺鼻的餿臭味,在金碧輝煌的奉天殿內彌漫開來。
不少大臣嫌惡地皺起眉頭,悄悄用袖子掩住口鼻。
他哆哆嗦嗦地撐起上半身,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。
“罪臣……趙昆,叩見陛下……”
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,眼神冰冷,壓抑著怒火。
“朕問你。”
“戶部查出你徐州全境,今年秋稅少繳了足足三十五萬石!這事,屬不屬實?!”
趙昆沒有抬頭,很直接的就承認了。
“迴陛下,查到的結果屬實。”
這親口承認的一句話,朱元璋比剛才更生氣了。
“你這天殺的碩鼠!”
“朕當初還以為你是個愛名如子的好官!”
“卻不曾想你竟然貪成了這個樣子!”
朱元璋的憤怒是真的,失望也是真的。
他都不知道朝廷裏的人,自己還有誰能信的過。
對於朱元璋的失望,趙昆沒有話說。
朱元璋又接著問。
“你告訴朕,除了上繳的稅。”
“那些多出來的糧食在哪裏?”
就算知道趙昆貪了,也要知道怎麽貪的,還有誰和他一起貪的。
滿朝文武全都屏住了呼吸,胡惟庸更是悄悄豎起了耳朵。
隻要趙昆吐出去向,這案子就算是辦成了鐵案。
趙昆隻是淡淡的迴答。
“陛下……罪臣沒吞……”
“那三十五萬石糧食,一粒米都沒少!全都在徐州各地新建的折衝糧倉裏存著!陛下若是不信,可派人立刻去查封!”
大殿內剛剛還在心裏打著算盤的大臣們,目瞪口呆。
朱元璋有些驚訝。
“所以的都在?沒有少?”
趙昆點頭:“是的,陛下沒有少。”
朱元璋聽到這裏。心中的怒火才減少了一些。
這要糧還在那就好。
而後百官們很快又聚攏成陰毒的算計。
就算這三十五萬石糧食一粒沒進趙昆的私囊,那又如何?
沒有按數目繳入國庫,這欺瞞天子的罪名隻要扣實了,徐州照樣是一塊無主的肥肉。
現場唯一感到開心的,隻有朱元璋了。
“你當朕是三歲孩童不成!既然徐州迎來了大豐收,糧食都堆進了糧倉,你為何不老老實實上繳國庫?反倒將其囤積在地方?你莫不是死到臨頭,為了保全你那十族老小的性命,在這裏胡說八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