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安眉頭倒豎,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衙役,大步流星地挺身站到那將領的馬前。
“哪來的野兵丫子!敢到鳳陽地界撒野?也不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,這是誰的地盤!”
馬背上的千戶居高臨下地眯起眼睛,目光鎖定在這年輕知縣那張跋扈的臉上。
“你就是鳳陽知縣,衛安?”
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正是本官!”
衛安梗著脖子,毫不退讓。
千戶冷笑一聲,大手一揮。
“拿下!”
幾名如狼似虎的軍士立刻翻身下馬,提著寒光閃閃的鐵尺鎖鏈就撲了上來。
衛安臉色驟變,連連後退。
“我看誰敢!”
縣衙的捕快們紅了眼,紛紛拔出腰間佩刀,護在衛安身前。
外圍的百姓們見狀,更是不知道哪裏湧來的膽氣,紛紛抄起扁擔、鋤頭,呼啦啦湧上來,硬是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人牆,嘶啞著嗓子為縣太爺喊冤。
一時間,刀劍出鞘,劍拔弩張。
那千戶看著這群連命都不要的泥腿子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眼神又冷硬如鐵。
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,雙手高舉過頭頂。
“聖旨在此!奉旨拿辦鳳陽知縣衛安!阻攔者,形同謀反,誅九族!”
眾人一眼看見那上麵繡著的五爪金龍,全都嚇傻了,腦子一片空白。
捕快手中的腰刀砸在地上,百姓們雙膝一軟,齊刷刷跪伏在地,渾身抖得像篩糠,再也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。
皇權天威,碾壓一切。
冰冷的鐵鎖毫不留情地套在衛安的脖頸上。
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鳳陽土皇帝,此刻一頭霧水地被兩名軍士按在地上,腦子裏亂作一團。
這什麽情況?
他心裏默默的想,應該真是出事了!
……
另一邊,沉沉夜色中,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寬大馬車在重重甲士的護衛下,正朝著金陵方向風馳電掣。
馬皇後問道:“不再迴去了嗎?”
朱元璋沒好氣的說道:“還迴去幹什麽?”
“直接把衛安關起來。”
“再讓人好好的查鳳陽縣,仔細的查!”
“這幾年鳳陽縣的收成如何?而他們上交的稅又如何?朕要看到詳細的結果!”
他雙目赤紅,鐵拳攥著車窗的邊緣。
馬皇後輕輕覆上那雙青筋暴起的大手。
朱元璋緊緊握住皇後的手,臉色難看,說話時語氣又重又狠,滿是怒氣。
“妹子,你別勸朕!這次,朕要讓這群碩鼠把吞進去的皇糧,連本帶利全吐出來!迴京之後,朕要徹查鳳陽,徹查徐州!”
幾天後。
如狂風驟雨般的徹查開始了。
戶部尚書急得領著幾十名精幹的賬房連夜趕赴徐州。
一同抵達的,還有重量級的人物。
十三省之一的八府巡按。
八府巡按的主要職責是審查監督地方官員的所作所為。
這一次。
徐州從上到下,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官員,都是八府巡按負責。
算盤的劈啪聲在縣衙裏響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一本本泛黃的賬冊被翻爛,一筆筆隱秘的錢糧走向被強行挖出。
最終核對出的數字,讓所有查案官員都心驚了。
徐州全境,今年上報的秋糧總額,本該是六十餘萬石。
可庫房裏實打實入庫的,僅僅隻有二十五萬石!
這下麻煩可大了。
這中間足足三十五萬石的驚天巨漏,足以養活幾十萬大軍!
八百裏加急的密報,連夜送進了應天府的奉天殿。
一方上好的端硯被砸碎在金磚上,墨汁濺了滿地。
朱元璋盯著案頭的奏摺,龍顏大怒。
前任鳳陽知縣、現任徐州知府趙昆,還有整個徐州官場!
他這輩子最痛恨貪官汙吏,沒成想在自己的老家,居然被這群混賬矇蔽了這麽多年!
“好”
“好一個愛民如子的徐州知府大人!”
“好一個造福百姓的鳳陽縣縣令!!”
朱元璋拿著調查結果看了好幾遍。
氣的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。
朱元璋眼底浮現一片殺機。
“傳朕口諭!”
“徐州涉案官員,從知府往下,哪怕是個九品巡檢,全部給朕鎖拿進詔獄!誰敢求情,同罪論處!”
這一次。
朱元璋覺得他又要大開殺戒了。
整個徐州的官員可不少,這要是殺起來,那還不得是一片?
訊息散播的很快。
不僅是整的徐州出了事都知道了。
就連應天也鬧的人心惶惶。
人人自危,風聲鶴唳。
所有人都知道,那位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洪武皇帝,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。
百官們私底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互相串門時連大氣都不敢喘,隻能壓低嗓子,暗罵徐州那幫蠢貨行事不密,非要往萬歲爺的刀口上撞。
很快,紫禁城上空,那沉悶而肅殺的早朝景陽鍾,敲響了。
秋風裹挾著破曉的寒意,嗖嗖地直往群臣的脖頸裏灌。
往日裏見麵總要互相打個哈哈的朝廷大員們,此刻個個縮著肩膀,臉色比天邊的殘月還要慘白。
幾十個官員湊成三五成群的小圈子,眼神跟防賊似的左右亂瞟,壓著嗓子竊竊私語。
“聽說了沒?三十五萬石啊!這趙昆看著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,背地裏膽子簡直包了天!”
一名禦史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,兩腿肚子還在不爭氣地打顫。
“誰說不是呢!前些年他在京裏任職,連件沒有補丁的朝服都捨不得做,裝得那叫一個清湯寡水。感情是嫌京城的油水不夠塞牙縫,跑去徐州一口吞了個大胖小子!”
旁邊一位戶部侍郎臉色鐵青,連連跺腳,懊惱得直拍大腿。
“他貪他的,可別連累咱們!這要是被拱衛司那群活閻王查出來,老夫這九族怕是都不夠萬歲爺砍的!”
眾人紛紛往後退了半步,生怕沾上這晦氣。
徐州官場爛透了,誰知道這把火會燒到京城哪個倒黴蛋身上。
就在這時,一陣平穩的馬車軲轆聲碾碎了宮門外的惶恐。
一輛寬大考究、卻未掛任何張揚配飾的馬車穩穩停駐。
車簾掀開,當朝中書省左丞相胡惟庸踩著腳凳,慢條斯理地走下馬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