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光膀子的漢子朝錢銘腳下吐了口痰。
“你錢家賣的也能叫鹽?”
“裏麵有沙子,苦得不行。”
“吃了你家的鹽,肚子裏成天不舒服。”
“隔壁張屠戶的媳婦,上個月生的孩子沒有屁眼,大夫說就是吃你們這些黑心商人的劣質鹽害的。”
人群笑聲更大,有人朝錢銘身上扔了幾片爛菜葉。
錢銘氣得渾身發抖,臉漲得通紅。
他拉過身邊一個小廝。
“去,把我表哥叫來。”
“今天不把對麵這家店給封了,我錢字倒著寫。”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
北平駐軍的一名千戶帶十幾個軍士推開人群。
刀一亮出來,排隊的百姓立刻散開了。
錢銘有了靠山,態度馬上變了,指著那家沒名字的鹽鋪大聲喊。
“表哥,就是這家店,散佈謠言,擾亂市價,賣的肯定是私鹽。”
千戶大步走上台階,一腳踹在鋪子的門框上。
“誰這麽大膽,在我的地盤上吃獨食?”
“不想活了?”
“來人,把這家店封了,把掌櫃的捆了送進大牢。”
鋪子裏光線暗,一個中年男人慢悠悠從櫃台後走出來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鹽粒,沒抬頭看。
“這位軍爺,氣勢不小。”
“不知道小店違反了哪條大明律,要軍爺親自動手?”
千戶冷笑一聲,拔出半截腰刀,用刀光晃了晃中年人的臉。
“我說的話就是律法。”
“在北平府做買賣,不先來打招呼就敢開張?”
“今天你這店關也得關,不關……”
中年人隨手扔出一塊黑鐵牌,砸在千戶的胸甲上。
千戶接住牌子,低頭看了一眼。
整個人定住了,拔出一半的刀也掉在了青石板上。
那腰牌,上麵刻著錦衣衛百戶。
千戶雙腿一軟。
“大人……卑職有眼無珠……卑職該死。”
“卑職不知道這是您的買賣……”
站在後麵的錢銘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,著急地說。
“表哥你跪他幹什麽?”
“他不過是個賣鹽的……”
“我賣你祖宗!”
千戶轉身,重重扇了錢銘兩個耳光,打得錢銘眼冒金星。
錢銘驚恐地看著千戶。
千戶揪住他的衣領,把他往街角拖,壓低聲音說。
“你想死別連累我!”
“那是天子親軍。”
“這鋪子背後是宮裏那位。”
這隻是一個例子。
同樣的無名細鹽鋪很快出現在大明兩京一十三省。
揚州、蘇州、杭州……那些原本掌控鹽業的大商人,看著自己的生意迅速衰落。
他們憤怒,也開始反擊。
鹽商們動用各種關係,甚至通過內閣的關係向地方施壓,想把這些搶生意的鋪子除掉。
但結果讓所有人都感到害怕。
不管他們花多少錢,找多大的後台。
隻要地方官員帶人走到鋪子門前,裏麵總會有人扔出一塊錦衣衛的腰牌。
那些平日裏威風的官員,再也不敢多說一句。
天下的鹽商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——這買賣的後台,硬到無法想象。
私下達不成目的的事,最終還是要鬧到朝廷上去。
應天府,早朝。
殿內氣氛很沉悶。
文武百官都低著頭,但幾個禦史和戶部的官員麵色凝重,眼中透著憤懣。
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,掃了群臣一眼,微微皺眉。
“今天早朝,諸位怎麽都這個樣子?”
“有事就奏,沒事退朝。”
戶部尚書嚴賀第一個跪倒在地。
隨後七八個禦史也齊刷刷跪下。
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臣要參一件禍國殃民、與民爭利的大案。”
嚴賀的聲音淒厲,在大殿裏迴蕩。
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怒意。
他最恨貪官汙吏和欺行霸市的人,聽了這話立刻坐直,聲音很冷。
“膽子不小。在朕的天下,還有人敢這麽猖狂?”
“嚴賀,你如實說,不管牽扯到誰,朕定斬他的頭,誅他的九族。”
底下跪著的官員裏有人抽泣。
一個年老的禦史跪著向前挪了挪。
“陛下,如今兩京一十三省,突然出現很多來曆不明的細鹽鋪子。”
“他們仗著有靠山,惡意壓價,把天下鹽商逼得破產,走投無路。”
“那些商人天天聚在衙門外哭訴,地方官卻不管,還包庇縱容。”
朱元璋氣笑了,拍了一下龍書案。
“無法無天。”
“地方官不管,朕來管。”
“告訴朕,這些鋪子背後到底靠的是什麽人?”
嚴賀深吸一口氣,抬頭直視朱元璋。
“迴陛下……各地衙門查實,那些賣鹽的掌櫃,腰間掛的都是錦衣衛的腰牌。”
朱元璋一下子就蒙了。
嚴賀用頭重重磕在金磚上,聲音在大殿裏傳開。
“陛下,天子是萬民之父,怎麽能與民爭利?”
“朝廷派天子親軍去市井裏做買賣,搶百姓的生計。”
“這是在動搖大明的根基,有損皇威啊陛下。”
“陛下三思。”
“陛下不可與民爭利。”
階下跪倒了一大片,文官們的哭喊聲和勸諫聲匯在一起。
朱元璋僵硬地坐在龍椅上,舉起的手停住了。
到這一刻,這位皇帝才明白過來。
衛安那個小子,轉了這麽大一個圈子。
不僅讓錦衣衛當了不要錢的幫手。
更把與民爭利這口難以承擔的黑鍋,結結實實扣在了他這個大明皇帝的頭上。
朱元璋站起身,大袖隨著動作甩開。
“荒唐。”
這位從戰場上殺出來的開國皇帝睜大了眼睛,盯著階下跪著的群臣。
“天下是朕的。”
“朕體恤百姓,賣些幹淨鹽給他們,順便賺點錢充實國庫,這就成了你們嘴裏與民爭利的大罪?”
“皇帝連這種買賣都不能做了?”
戶部尚書嚴賀身體一抖,還是把頭磕在金磚上,聲音裏帶著悲憤。
“陛下明察。”
“大明朝每年的賦稅,鹽稅占了三成還多。”
“現在各地細鹽鋪子突然出現,那些傳統鹽商手裏堆積如山的粗鹽根本賣不出去。”
“這樣下去,鹽商一定會大批破產,明年甚至往後十年的鹽稅,國庫都收不上來了,陛下。”
旁邊那個年老的禦史也跟著連連磕頭,額頭已經磕破了。
“嚴大人說得對。”
“百姓確實該吃細鹽,但朝廷的江山社稷更離不開鹽稅。”
“臣等懇請陛下,把這細鹽的生意分下去,交給各地大鹽商一起賣。”
“這樣既能造福百姓,又能保住國庫收入,纔是兩全其美的辦法。”
龍椅上,朱元璋眯起眼睛,看著階下這群痛哭流涕的大臣。
他腦子裏那些散亂的線索拚在了一起。
這些人嘴上說仁義道德,哪裏是在替國庫擔心?
分明是看上了細鹽背後的利潤,變著法子想從他這個皇帝手裏搶生意。
他們打著保全鹽稅的藉口,幹的是逼著他分利的勾當。
朱元璋氣得笑出聲來。
“好一個兩全其美。好一個造福蒼生。”
朱元璋一甩袖子,不再看這群官員,大步朝後殿走去。
“退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