禦花園裏。
朱元璋鐵青著臉,背著手在青石小路上來迴走。
“重八,誰又惹你生這麽大氣?”
馬皇後慢慢走到石桌旁坐下。
朱元璋一屁股坐在錦凳上。
他把朝堂上的事,還有衛安怎麽用錦衣衛腰牌把與民爭利這口黑鍋扣在他頭上的事,一五一十都說了。
“妹子你說說理。那幫酸腐文臣明著是為了鹽稅,暗地裏是想分朕的細鹽生意。”
“還有那個衛安,這小子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,拿老子當擋箭牌,他在北平府倒落得幹淨,罵名全讓老子一個人背了。”
馬皇後聽完,沒有生氣,反而輕聲笑了,眉眼間透著明白。
“重八啊,你平時多精明,今天怎麽反倒被這小子氣糊塗了?”
“那衛安在信裏不是說得清楚嗎?”
“這細鹽的買賣,他抽走了一成利。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,眉頭皺緊,疑惑地看著妻子。
“既然他拿了那一成利,那這個燙手的事,就該由他這個佈政使來接。”
“你不如順水推舟,把這個大難題直接扔迴北平去。”
一句話點醒了朱元璋。
“對啊,朕幹嘛要在應天府受這窩囊氣?”
“之前朕是用商人老朱的身份跟他合作,這迴朕就直接亮明身份,以大明皇帝的名義給他下旨。”
朱元璋越想越解氣,嘴角忍不住咧開。
他立刻起身,連聲喊太監研墨。
他要親自給衛安寫一封密旨,就說這細鹽生意原本是老朱家的產業,現在已經由皇室全麵接手。
朝廷現在麵臨群臣逼宮、鹽稅可能斷絕的困局,倒要看看這位被誇得神乎其神的年輕大員,敢不敢接皇上這個爛攤子。
密旨寫好,蓋上玉璽,朱元璋直接命令錦衣衛八百裏加急,日夜趕路送往北平府。
半月後。
一名錦衣衛跪倒在禦案前,雙手高高捧著一個火漆密封的鐵筒。
朱元璋一把抓過鐵筒,抽出裏麵那張字跡有些潦草的信紙。
信的開頭,衛安用了很華麗的辭藻,把大明開國皇帝的文治武功狠狠誇了一番,用詞諂媚到連朱元璋自己看了都覺得肉麻。
但緊接著,字裏行間的鋒芒就露出來了。
朱元璋眯起眼睛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衛安在信裏話鋒一轉,語氣冷了下來。
他說鹽是天下百姓每天離不了的東西,細鹽出現,讓大明億萬百姓免去了吃泥沙鹽的苦,這是千年沒有過的大變化,是大明國運昌隆的好兆頭。
至於那些哭天搶地的鹽商,不過是吸食百姓血汗多年的貪婪之人。
他們之所以鬧事,根本不是為了什麽國計民生,隻是因為細鹽砸了他們的飯碗,斷了他們壓榨百姓的財路。
信裏還直接指向朝堂。
那些在奉天殿上磕頭流血的官員,背後哪一個沒有鹽商的股份?
官商勾結,利益輸送,這纔是導致天下鹽業混亂的病根。
普天之下,隻有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,才能徹底打破這千百年來盤根錯節的利益網。
朱元璋看到這裏,隻覺得一股熱血湧上來,這幾天來的憋悶竟被這幾段話說得消散了,忍不住暗暗叫了聲痛快。
可信的最後一段,卻讓朱元璋的臉色又沉了下來。
衛安雖然狂妄,但還沒有被衝昏頭腦。
他很理智地寫明,朝中百官固然有私心,但他們有一點沒說錯。
鹽商傳承了好幾代,掌控著天下的運輸網路,確實是目前鹽稅的主要來源。
如果真用錦衣衛把他們趕盡殺絕,國庫在短時間內一定會出現很大的缺口,這對百廢待興的大明不是好事。
朱元璋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,目光落在信的最末尾。
在那裏,衛安用一種很篤定的口吻,寫下了一個膽大的計劃。
“臣日夜苦思,終於想到了一個破局的辦法。”
“既能保國庫鹽稅充足,又能將天下財富都歸皇室,還能讓那些吸血鹽商心甘情願交出家底。”
“不過,接下來這門生意,還請皇上務……”
朱元璋盯著信紙上的字,生怕漏掉一個字。
第一步叫引蛇出洞。
朝廷把細鹽的提純秘方握在手裏,隻負責生產成品。
然後丟擲誘餌,招募原來的粗鹽商人做各府縣的分銷代理。
想賣這獨一份的細鹽,就得拿全部家底到衙門登記造冊。
這樣一來,不管是明麵上的大商人,還是暗地裏依附權貴的走私鹽販。
為了這塊肥肉,都得乖乖把家裏幾代人的名單和賬本全部交出來呈給朝廷。
第二步叫畫地為牢。
朝廷單獨設立一個衙門,暫定叫鹽司,專管細鹽和天下鹽商。
鹽司手裏握著一個殺手鐧——階梯讓利。
賣出十萬斤,進貨價讓利一分;賣出百萬斤,讓利三分。
那些鹽商為了爭更低的進價,一定會拚命推銷細鹽。
而朝廷隻需坐在上麵,按登記冊收稅。
鹽商的生計就徹底捏在了鹽司的手裏。
第三步是絕殺,叫鳩占鵲巢。
等天下百姓隻認細鹽、舊鹽商們互相爭鬥死傷大半之後,朝廷再出麵做好人。
挑那些最聽話、財力最雄厚的大鹽商,賜給他們皇商的金匾。
把製鹽的方法折算成股份,和他們共同成立大明鹽業商號。
日常經營由鹽商自己管,朝廷隻派監察賬目的官員,牢牢把控最終的決定權和人事罷免權。
信的最後。
“皇上想想,這買賣的本錢是商人的,跑腿幹活是商人的,挨罵背鍋也是商人的。”
“可天下所有鹽號的命脈和七成純利,卻穩穩當當進了皇家內庫。”
“萬民得了實惠,國庫得了收入,商人得了虛名,哪來的與民爭利?”
“這分明是與民同樂!”
朱元璋隻是仰起頭。
這個計策太高明瞭。
曆朝曆代皇帝對付商人,隻知道抄家殺頭,殺完一批又長出一批。
可衛安這法子,是直接把刀子遞到商人手裏。
讓他們自己把脖子套進朝廷的絞索,還感激地替皇家賣命賺錢。
困擾大明朝堂的鹽稅困局,被這幾張紙破解了。
朱元璋按不住心中的喜悅。
剛要喊人擬旨,餘光卻看見底下跪著的那名錦衣衛正抖個不停。
錦衣衛顫抖著從懷裏又摸出一個信封,高舉過頭頂。
“啟稟陛下,衛大人在北平交接文書時,還偷偷塞給卑職一封私信。”
“他反複叮囑,絕不能走漏風聲,必須親手交給江南的朱老爺親啟。”
朱元璋嘴角的笑意僵住了,眉頭緊皺,一把奪過那牛皮信封,三兩下撕開。
裏麵的信紙薄得透光,字跡潦草,連標點都沒有。
“老朱你特孃的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