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,奉天殿偏閣。
孫烈跪在地上。
朱元璋坐在桌子後麵,手裏拿著一個鎮紙,眼神很深。
“北邊的底細,查得怎麽樣了?”
朱元璋的聲音不大,但讓人喘不過氣。
孫烈喉結動了一下,把頭低得更低。
“迴陛下,北元的王庭藏在草原深處,防守很嚴。”
“我們錦衣衛的手暫時伸不到那麽遠。”
“眼下隻能退一步,在靠近邊境的準噶爾部勉強安排了幾個暗探。”
“草原人對生麵孔很警惕,為了安排這幾個人,我們已經死了幾個好手。”
鎮紙被砸在桌子上,硃砂筆跟著跳了一下。
朱元璋站起來,大步走下台階,盯著地上的孫烈。
“好一個伸不到那麽遠。朝廷每年給你們錦衣衛多少銀子?”
“朕讓你們擴充人手,要錢給錢,要權給權。”
“結果你現在跑迴來告訴朕,連王保保那個殘廢的王庭都碰不到一點邊。”
“朕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麽用?”
怒氣在偏閣裏迴蕩,周圍的太監宮女都跪了下去,不敢出聲。
孫烈後背出了冷汗,咬著牙不敢反駁。
朱元璋壓下了心裏的火氣。
他清楚,茫茫大漠不像中原的城池。
那裏全是到處遷移的部落,想把暗探安排進北元的心髒,確實很難。
他重新坐迴椅子上,用手指捏了捏眉心。
“草原的事不好辦,朕知道。”
“但王保保不死,北境就不會安寧。”
“迴去後加快動作,不管花多少人命多少銀子,必須把北元的動向給朕盯死。”
孫烈鬆了一口氣,磕了個頭,趕緊把話題轉開。
“微臣遵旨。另外,微臣臨走前,衛大人特意托微臣請示陛下,關於細鹽的生意,朝廷打算怎麽辦?”
聽到衛安這兩個字,朱元璋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。
他腦子裏浮現出那個做事不守規矩的人。
“細鹽利潤很大,決不能落到別人手裏。”
“這買賣交給你們錦衣衛暗中經辦。”
“賺來的銀子,朝廷拿九成充入國庫,留一成給你們錦衣衛做北方的活動經費。”
孫烈跪在地上的身子一僵,露出為難的表情。
“陛下,這恐怕朝廷隻能拿八成。”
“衛大人說了,這細鹽買賣,他必須抽一成。”
話音剛落,朱元璋一拍扶手,整個人從龍椅上跳起來。
“他敢!”
朱元璋氣得鬍子直抖,指著北方的方向罵道。
“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。修長城的手續裏插一手也就算了,如今連朝廷的鹽利他也敢碰。”
“他要那一成銀子幹什麽。”
“他就不怕朕砍了他的頭?”
孫烈嚇得一哆嗦,趕緊解釋。
“陛下息怒。衛大人要這一成銀子,不是為了自己拿。”
“據他說,這筆錢是要全部撥給一個叫研究所的地方。”
朱元璋皺起眉頭。
“研究所?這是什麽地方?”
孫烈腦子裏浮現出在北平府時看到的情形。
“微臣曾找機會,跟著衛大人去過一次。”
“那個地方守衛很嚴,很古怪。”
“裏麵全是一群擺弄古怪物件的匠人,那些東西臣沒見過。”
“更要緊的是,那個地方的負責人叫劉輝,正是工部尚書劉瑞大人的表哥。”
“微臣大膽猜測,不管是之前的透明琉璃,還是如今這細鹽法子,很可能都是從那個研究所裏弄出來的。”
聽到這裏,朱元璋眼裏的怒火,換成了銳利。
琉璃。
細鹽。
水泥鋼筋。
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東西,每一樣都足以動搖大明朝的根本。
原來這一切的源頭,都藏在這個小小的研究所裏。
而且,竟然還牽扯到了朝廷正二品的工部尚書。
孫烈見皇帝神色變了,立刻單膝跪地。
“陛下,這種能動搖國本的秘密,絕不能掌握在一個地方官手裏。”
“隻要陛下一聲令下,微臣立刻調集錦衣衛精銳,連夜把那個研究所圍住。”
朱元璋打斷孫烈的想法。
“蠢貨。”
“衛安那小子精明得很,你帶人去抓,他肯定有辦法把那些技術毀掉。”
“到最後,朕除了一堆死人和廢銅爛鐵,什麽都得不到。”
朱元璋背著手在桌子前麵走了兩步。
“放長線,才能釣到大魚。既然他想要銀子養著那個地方,朕就給他。”
“那一成利,照給不誤。”
朱元璋停下腳步,盯著孫烈。
“你的任務,是暗中把這個研究所給朕盯住。”
“裏麵有多少人,研究什麽東西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他衛安花著朕的銀子,還能在這個研究所裏能變出什麽新花樣來。”
孫烈抱拳領命,大聲答應。
然而當他低下頭時,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,心裏很苦惱。
一邊要盯住王保保的王庭,一邊還要分出精力去對付衛安那個根本不按規矩來的人。
這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,越來越難坐了。
孫烈中間幾乎沒有休息。
他下馬的時候,腿軟得站不住,差點摔進路邊的泥坑裏。
他連一口熱水都沒喝,攥著那份旨意就趕去了佈政使司衙門。
半個時辰後,衛安靠在太師椅上,手裏拋著一枚銀錠,笑得十分開心。
知道那一成利潤已經到手。
因為修築長城的聲勢浩大,北平府已經和過去不同了。
大量商人、流民和工匠來到這裏,酒館茶樓日夜營業。
有人聚集就需要吃鹽,各地的鹽商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賺錢的機會。
但在這一個月裏,北平城的情況完全變了。
南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,開了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鋪子。
這家鋪子賣的鹽很白,顆粒也很細,沒有苦澀的雜質。
最關鍵的是,價格隻比市場上的粗鹽貴幾文錢。
幾天之內,這家鋪子門前就排起了很長的隊伍,讓周圍幾家老字號的鹽鋪顯得格外冷清。
對麵錢記鹽行的掌櫃錢銘,很是生氣。
這位在這一帶很有勢力的大鹽商,背後有他叔父——朝廷正三品大員做靠山,一向很跋扈。
看到自家店裏夥計閑得沒事做,對麵鋪子的生意卻好得連裝鹽的麻袋都快被搶破,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。
錢銘踹倒門前的木牌,衝到街中間破口大罵。
“你們這些人眼睛都瞎了嗎?”
“我錢記的鹽今天降價三成!”
“你們寧可去對麵排隊,也不買我的便宜鹽,是不是糊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