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衛安迴到後堂,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馬和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放在他腳下。
“大人,泡泡腳吧。”
衛安看著這個十來歲的少年,心裏想,這就是日後要七下西洋的人。
現在還是個端洗腳水的小跟班。
他笑了笑,說:“馬和,你想不想出海?”
馬和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。
“想。我從小就跟著爹在船上,我喜歡看海。”
衛安說:“那你就好好幹。過幾年,我給你造大船,讓你帶著船隊出海。”
馬和高興得不行,跪下磕了個頭。
“多謝大人。”
衛安讓他起來。
“別動不動就磕頭。去吧,早點睡。”
馬和答應一聲,端著盆退出去了。
衛安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他在心裏盤算著,長城還要修多久,土豆明年能種多少畝,渤海灣的港口什麽時候動工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,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
秋天快到了。
酒樓裏亮著燈。
白天還搶著要捐錢的商人們,現在一個個皺著眉頭。
揚州來的幾個大鹽商圍坐在桌子旁,臉色不好看。
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,滿臉懊惱。
“仔細想想,這事不對勁。”
“以前隻有一塊功德碑,全天下的人都看著。”
“現在十裏一個碑,萬裏長城得立幾千塊石頭。”
“到時候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跟墳地裏的墓碑似的,誰還能記得咱們是誰?”
旁邊的人連連點頭。
“可不是嘛。銀子花出去了,名聲卻沒了。”
“這位衛大人不是在給咱們下套吧?”
“不行,明天一早還得去衙門,這銀子必須退。”
同樣的焦慮,也在城南最大的客棧裏。
福建來的商人楚雄坐在椅子上。
他的兒子楚淩風在屋裏走來走去,滿臉煩躁。
“父親,咱們幹脆把錢要迴來算了。”
“這個姓衛的根本就是拿咱們當猴耍。”
“朝廷剛撥了三千萬兩修城銀子,他還要從咱們身上撈錢。”
“現在搞出個十裏一碑,咱們把大半家底都壓進去了。”
“連個響聲都聽不到,這不是拿銀子打水漂嗎?”
楚雄睜開眼,眼神很冷。
他站起來,揚起手。
一巴掌打在楚淩風臉上。
楚淩風被打得往旁邊倒了幾步,半邊臉腫起來。
他捂著臉,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父親。
“沒出息的東西!”
“我在外麵跑了這麽多年生意,怎麽生出你這麽個眼光短淺的廢物。”
楚淩風滿肚子委屈,還想頂嘴,但被楚雄的眼神瞪了迴去。
“你真以為衛大人在乎咱們那幾個錢?”
“那是朝廷的北境長城,連皇帝都盯著的地方。”
“你以為那三千萬兩銀子是白給的?”
楚雄坐迴椅子上。
“這個十裏一碑,根本不是要稀釋咱們的名聲,而是一場測試。”
“你想想,如果隻有一塊碑,咱們就得把全部家當押上去互相爭搶,最後隻能活下來一兩家。”
“可現在碑多了,商人們不用把全部身家賭在一個人身上,人人都能進來。”
楚雄的目光透過窗戶,看向北平佈政使司衙門的方向。
“這是衛大人給全天下商人的一條路。”
“隻要你出錢,不管多少,你就是跟佈政使大人、跟徐達大將軍坐在了一條船上。”
“連這點錢都捨不得,將來衛大人弄出更賺錢的買賣,憑什麽帶你玩?”
楚淩風捂著臉,一下子明白了。
原來這不是名聲之爭,這是買未來富貴的入場券。
門外走廊的陰影裏,一個端著臉盆的客棧小二停下腳步。
他屏住呼吸,記住屋裏說的每一個字,然後輕手輕腳地轉身下樓。
不到半天,這番話飛快地傳遍了北平城裏的每一家酒樓。
那些吵著要去退錢的商人們都不說話了。
想明白的商人們不再盯著某一段城牆的獨家冠名,而是把大筆銀子拆成小份。
今天在這段長城投五萬兩,明天在那段長城投三萬兩。
次數多了,範圍廣了,北平府賬本上的白銀總額不僅沒有減少,反而越滾越多。
一個月後,山海關。
長城開工大典的現場,民夫和商人站成一大片。
衛安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。
他看著下麵的百姓。
他沒有多說廢話,隻是慢慢舉起右臂,往下一揮。
“動工。”
鐵鍬和鎬頭同時砸進堅硬的土裏,施工聲響徹整個北境。
高台不遠處的一個坡上。
徐達穿著黑色重甲,騎在馬上,手按著腰間的劍柄,盯著北邊那片草原的方向。
風把他的白鬍子吹得亂七八糟。
從今天起,他要帶著北境騎兵,沿著這條正在建起來的長城日夜巡邏,絕不讓北元的殘兵踏進山海關半步。
而此時,應天府。
奉天殿。
一個禦史雙手捧著奏摺,跪在地上。
“啟稟陛下,北平府八百裏加急。山海關長城已於昨日正式開工。”
“之前鬧事的商人們已經全部平息,還爭著追加捐銀。”
“北境軍民上下一心,士氣很高。”
禦史偷偷看了龍椅上的人一眼,硬著頭皮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。
“隻是……如今北平府的商人中間流傳著一句話。”
“說朝廷的政令不如衛大人的一張條子,官府的告示不如衛大人的一句戲言……”
文武百官都低著頭,生怕惹惱了皇帝。
朱元璋坐在寶座上,臉色陰沉。
他的手指重重地摸著龍椅的扶手。
他恨。
恨衛安滿身銅臭味,恨那小子做事不講規矩。
可偏偏,那小子變出了銀子,解決了饑荒。
比起遠在北方而且已經牢牢掌控了局麵的衛安。
朱元璋此刻心裏真正怕的,是漠北的王保保。
王保保這個難纏的對手,不但沒有在苦寒中垮掉。
反而趁機收編了許多草原部落,兵力越來越強。
而大明朝剛立國不久,各地都在休養生息,糧食缺口很大。
北境土地貧瘠,要是不解決糧食的問題。
這大明江山隨時可能再起戰火。
朱元璋坐直身子,眼睛很亮,掃過下麵的大臣們。
“擬旨。”
“命錦衣衛指揮使孫烈,迴金陵見朕。”
“朕要親自問問他,北境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。”
這話一出,大臣們中間起了點騷動。
立刻有一個老臣走出佇列,舉起笏板準備勸諫。
朱元璋殺氣很重。
“朕調自己的人迴來問話,輪得到你們這幫廢物在這裏吵?”
“誰再多說一個字,就去大理寺的大牢裏和那些貪官做伴。”